053 烟火人间

      孜然和油脂在炭火上爆开的焦香味,顺著门缝钻进了房间。
    路明非睁开眼,视线里是陌生的天花板,金色的夕阳光从窗口射进来,带来一丝暖意。
    他感到身体很重,但头脑却很清醒。他看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看著一本小书。阳光落在她淡蓝色的髮丝上,泛起细碎的光晕。
    她发现路明非醒了,便放下书走过来。
    “烧退了。”她说。
    她的手摸了摸路明非的额头,凉凉的,像是一场漫长乾渴后的甘露。这触感如此真实,以至於他怀疑这又是一个幻觉。
    路明非喃喃地叫她:“丽……”
    女孩微微俯下身,白金色的长髮从肩膀滑落,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他的眼睛。
    “我叫零。”
    “救援直升机前天半夜把我们转移到了江畔的安全屋別墅安顿下来,你睡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零收回手,將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你的身体没有器质性损伤,只是严重透支了体能,你恢復得很快。”
    路明非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温水,听见窗外传来玻璃瓶碰撞的清脆响声,伴隨著一阵阵鬨笑。
    “外面在干嘛?”
    “院子里在建烧烤架,你的高热量流食已经准备好。”零收回手,將床头的衣物递过去,“但如果你坚持,也可以选择吃肉。”
    “我要吃烧烤,”路明非猛地坐起来,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我要吃肉。”
    “动作慢一点,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復。”零站起来,拿过一件宽大的外套披在他身上,顺便將床边的拖鞋用脚尖对齐摆好。
    “穿拖鞋,我带你出去。”她说。
    路明非套上拖鞋,跟著零走到別墅一楼。推开玻璃推拉门,初夏的晚风迎面吹来,抚摸著身体,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疲惫顿时消失了许多。
    庭院里拉著一长串明亮的户外灯泡,中间有两个烧烤架,一个是曼斯和塞尔玛在使用,另一个是格雷森和熊谷木直在用。
    “翻面!快翻面!那块肉要糊了!”大副格雷森刷完油后,急不可耐地戳著轮机长。
    “闭嘴!老子烧了二十年的锅炉,轮得到你来教我控制火候?”轮机长熊谷木直不耐烦地推开格雷森的手,用力挥舞著一把大蒲扇,把炭火扇得火星四溅。
    路明非看到叶胜和亚纪坐在角落,肩並肩,互相咬耳朵。
    曼斯教授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肋部缠著绷带,一根烟斜叼在嘴角,正用一个小铁罐往烤架上的串子里撒致死量的辣椒粉,神情专注,宛如一位在进行严肃艺术创作的老匠人。
    塞尔玛坐在他旁边,护著那锅土豆汤,不时朝教授的方向皱眉。
    “起立!英雄出院!”看到路明非和零出来,格雷森抓起两个空啤酒罐敲出“哐哐”声。
    熊谷木直举起蒲扇挥舞:“还有咱们寸步不离地守了英雄整整一夜的小公主!”
    “哦!”掌声、口哨声、欢呼声响起。
    “没错,公主也辛苦了!”格雷森隨即话锋一转,笑得一脸贼光,“陪英雄待了一整晚!来来来,专门给你们留了个好位子!”
    古纳亚尔看著两对战场情侣,抱著胸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感嘆:“唉,自古英雄配美人,此话不虚啊。”
    “美人当了一晚上保姆。”熊谷木直嘴里叼著串子,音含含糊糊地说,“要我说还是挺亏的。”
    零径直走到烧烤架前,拉开沙滩椅,示意路明非坐下。
    路明非在椅子上坐下来,炭火的温度扑在脸上,把后院染成一种旧电影里才有的暖色。
    火堆上的肉块开始滋滋地冒油,油脂滴在红炭上,窜起一股股带著焦香的浓烟。这时候,什么狗屁创伤、什么痛苦都消失了,只剩下胃袋在绝望地吶喊。
    路明非抓起一串烤羊肉,开始吃起来。只咬了一口,就停不下来了,太香了,味太足了。孜然、辣椒、盐、五香粉,还有动物的油脂,这是他回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品尝美食的乐趣。
    他吃得那么快,那么贪婪,简直像一只野兽。他那长期接受流食的胃,现在正贪婪地扩张。每一口肉下去,他都能感觉到生命的力量像潮水一样回到了他的四肢百骸。那是一种极端的真实,仿佛只有通过这种咀嚼,他才確定自己还实实在在地活在这个人间,没被记忆中的绝望给收了去。
    “好啊!年轻人就是要多吃点!”曼斯看到路明非大快朵颐的样子,连忙递给他一把肉串。
    路明非毫不客气,全部接过来。
    “慢点。”零从塞尔玛那盛了一碗土豆汤端到他面前,“先喝汤垫底。”
    “他没事,年轻人,身体好著呢。”曼斯教授拉开一罐黑啤,说:“男人就得多吃红肉,多吃辣椒!多喝酒!”
    塞尔玛在旁边急得直跳脚:“教授!医生走的时候强调过,你的內臟受损,绝对不能碰辛辣和酒精!”
    “那些医生都是胡扯!”曼斯咕嚕咕嚕灌下一大口啤酒,“辣椒和酒精是战士最好的消炎药!想当年我在古巴出任务的时候,被子弹打穿手臂还用科恩酒消毒呢!”
    曼斯高兴地递给路明非一串烤肉,看著路明非大口吃肉的样子,他的心情更好了。
    路明非抓起曼斯递给他的烤肉直接塞进嘴里,浓烈的孜然和辣椒麵呛得他连连咳嗽,眼泪都快飆出来了。
    “wc,这个料给的也太多了吧。”
    格雷森冰桶里抄起一罐冰镇啤酒,扔给路明非:“接著!”
    路明非伸出手,但是一只白皙的手在半空中稳稳地截住了那罐冰啤酒。
    “你现在还不能喝酒。”零把啤酒隨手塞进曼斯怀里,转头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了一杯温热的红茶,塞进路明非手里。
    “哦,哦……”路明非茫然地喝了一口红茶,他舌头已经被曼斯的辣椒粉摧残过了,没品出红茶的味来。
    “好喝!”路明非吹捧道。
    “老天,这就是传说中的气管炎吗?”格雷森一边翻面一边嘟囔,“不过说真的,这別墅的wi-fi烂透了,我游戏日常任务已经断了两天了。”
    “还惦记著你那破二游呢?等这趟差的差旅费报下来,我要回老家相亲。”熊谷木直得意地说。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吧,谁能看得上你啊,別又被仙人跳了。”三副帕西诺调笑。
    “嘿,你別不信!”熊谷木直急了,“是我妈给我物色了一个对象,听说是个小学老师,绝对不会像装备部那帮疯子一样拿扳手敲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