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苍梧开阵

      整个队伍按照顾怜月先前讲述的路逕行进,一路安然无事。船队平稳抵达苍梧山与太微山西麓交界地的坝子安营扎寨;休整过后,队伍又顺利通过苍梧山西北角的断云口进山。这断云口地极高寒,本该常年冰雪,但连日来天公作美,天气万里无云,风雪未起,队伍用了五日便到了苍梧主峰的山脚下,竟比计划抵达的时间还快了一天。
    慕宇立於山脚的营帐外,仰望那如利剑般刺破苍穹的苍梧主峰。这主峰乃是地气匯聚之所,即便山脚下晴空万里,峰顶依旧是云雾翻涌,巍峨中透著股森然威压。
    “慕兄。”元清子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声音清润如泉,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宇转过头,看著这位太初观的传经弟子。元清子面容恬淡,目光微垂,语气中透著一股克制的沉静:“这主峰的气场果然非同寻常,看来现在已是万事齐备了。”
    “是啊,万事齐备。”慕宇轻声应道,目光掠过不远处正在指挥禁军安营扎寨的顾怜月,以及分立各处巡视的萧冽与卫长庚,最后落回远处那高不可攀的峰顶。
    “可能再过几日,那位满心飞升执念的皇帝便要沿著这山道向上攀爬三百丈直抵祭台。”慕宇略有感慨地说道,“不论这晴天多么万里无云,等雷劫降临时,终究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祭祀的时辰是紫阳宗长老在做决定,我刚从那里过来。”元清子不急不缓,“说是吉时已到,事不宜迟,今日酉时便要开始这祭祀仪式。”
    “这么快吗?”慕宇心中一震。
    ……
    苍梧主峰巍峨如天柱,山腰处却豁然出现一块数百丈方圆的平地。
    祭台便巍然矗立於此。
    祭台以巨石垒砌,形制古朴庄严,共分三层,层层拔高,直指苍穹。最上层为十丈见方的平台,呈八卦之形,暗合天地乾坤之理。台上正中,正是那留与当朝皇帝站立的位置。而在那外圈,又以青石划出规整的区域,足以容纳百余人盘膝而坐——想来,这便是太微五宗百余弟子將要列阵诵经、催动法咒的方位。
    目光自台顶移开,向外铺展,祭台周边的布置亦森严有度。台周四角与正东、正南等方位,立著九根粗若合抱的紫阳木,柱身皆刻满古老晦涩的引雷符文,柱顶隱隱透出看似金属的冷光。此举意在借地脉纯阳之气,呼应天雷,確保雷霆精准劈落祭台中心,而不殃及四野。
    再往外数丈,为文武隨行百官划出了肃立之所,紫袍玉带、乌纱緋袍依次排列,个个垂首屏息,气氛凝重。更外围,则是承梦司与近臣所立之处,五宗代表等人皆在此列,注视著高台,神色各异。
    酉时將至,祭台之下,一道沉浑的声音骤然响起。
    “太微五宗弟子,登台!“
    说话的正是紫阳宗传功大长老李沉渊。他身披紫底金纹法袍,鬚髮皆白,腰背却挺得如一桿铁枪,声如洪钟,震得四下嗡嗡作响。
    他率先踏上石阶,脚步沉稳,一步一顿。在他身后,五宗百余弟子鱼贯而行,沿祭台三层依次而上。为首的竟是李沉渊的真传弟子燕七!
    百余弟子各异法袍——紫阳宗紫袍、太初观素白、抱朴山灰褐、真武宗墨绿、归元宗青灰——在暮色中如同一幅缓缓铺开的锦绣,肃穆而庄严。
    弟子们依方位在外圈盘膝落座,將那八卦形的台面围了个严严实实。手各自掐诀,微微垂目,浑身上下的真气开始缓缓流转。
    百余道真气匯聚一处,竟隱隱生出一种嗡鸣之音,自祭台中心向外扩散。九根引雷铜柱上的符文隨之亮了几分,暗红之光愈发炽烈,与那嗡鸣之声遥相呼应。
    祭台之下,眾人的神情各异。
    慕宇等五宗代表静静立在祭台西侧观礼的方位。顾怜月则立於五人前排,一袭緋红官袍在山风中猎猎翻卷,衬得她那妖艷的面容格外醒目。
    忽然,山道尽头鼓声大作!
    “陛下驾到——!“
    司礼宦官的唱喏声尖利刺耳,穿透暮色,直衝云霄。
    山道之上,明黄色的龙輦缓缓出现。八匹通体雪白的御马在前引路,十六名禁军抬輦,脚步整齐如一。龙輦之后,是內侍仪仗,再其后,是为数不多的嬪妃輦轿。所有輦轿皆以金线绣龙覆顶,琉璃瓦檐在晚霞余暉中流光溢彩。
    龙輦在祭台南侧的御阶前稳稳停住。
    司礼宦官上前,躬身掀起金黄帷幔。一只苍白而枯瘦的手,从帷幔深处伸出,搭在宦官的手臂上。
    皇帝虞明煦,缓步下了龙輦。
    他身著明黄袞龙祭袍,袍上以金线绣著九条盘龙,头戴十二旒冕冠,玉珠垂落遮面,看不清神情。然而,那袞龙袍下的身躯,竟比想像中瘦削了许多——肩骨外凸,腰身纤细。
    待皇帝踏上第一级石阶,百官之首——左相率先伏地叩首,沙哑著嗓音高呼:
    “吾皇承天景命,赴劫飞升,德荫万世——“
    剎那间,文武百官齐声山呼,声震山谷:
    “吾皇承天景命,赴劫飞升,德荫万世!“
    那声浪如潮涌般在苍梧主峰的绝壁间来回激盪,阵阵迴响层层叠加,经久不绝。百余五宗弟子盘坐檯上,真气流转的嗡鸣之声也被这呼喊搅动,变得更为激越,引雷柱上的符文已从暗红转为赤金,整座祭台隱隱颤动。
    皇帝对此充耳不闻。他一步一步,踏上第二层、第三层石阶。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冕旒轻晃,玉珠碰撞,发出细碎的清响。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端正,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令他弯下这一尺腰身。
    终於,他踏上最上层,站到了那八卦形祭台正中央的位置。
    山风骤然停了。
    整个苍梧主峰,在这一瞬,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唯有引雷柱上那赤金色的符文光芒,在暮色中无声脉动。
    皇帝缓缓转身,面朝南方。冕旒垂落的面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然而,透过那十二旒玉珠的间隙,仍能窥见他一双眼——瞳仁中烧著一种异样的光,炽烈、执拗、近乎癲狂,却又在癲狂的深处,藏著一缕旁人读不出的清明与决绝。
    他抬起双手,露出一双枯瘦如柴却毫无颤抖的手。那双手缓缓上举,十指张开,掌心朝天,正对著那云雾翻涌的苍穹——
    他终於开口,嗓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开——阵——!“
    声音落下,祭台四面的百余弟子齐声诵起《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琅琅咒文冲天而起,与引雷柱上暴烈的赤金光芒交织在一起,整座苍梧主峰开始轰鸣。
    若有一双天眼自苍梧主峰上方俯瞰而下,此刻的景象当真是一幅诡异而壮阔的画卷。
    数百丈方圆的平地上,祭台如一枚古朴的印章,牢牢鈐在山腰之上。九根引雷柱赤金脉动,將整座祭台围作一枚烈焰灼灼的笼子。祭台之外,文武百官乌压压跪伏一片,緋袍紫带如墨中浸了硃砂;更远处,禁军枪戟如林,甲冑映著天际那越来越多的铅云,寒光冷冽。祭台之上,百余五宗弟子盘膝而坐,五彩法袍在暮色中铺作一圈斑斕的莲瓣,而莲心之处——那个枯瘦的明黄身影,正孤零零地立於八卦正中,双手朝天,宛如献祭。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盯在了祭台中央那道身影上。
    天穹之上,铅灰色的云层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匯聚,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將漫天流云拢作一团。
    云层越压越低。
    暮色本已昏沉,此刻更是黑得如同倒扣了一口铁锅,唯有引雷柱上那赤金符文的光芒,在暗天黑地中脉动如心。
    忽然,云层深处传来一声极闷极沉的噼啪声——不是雷,是闪电的鳞片在云腹中彼此摩擦的声响。
    又一声,更近了,更脆了,噼啪作响。天雷,已在云中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