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谗言舌
“滴答——”水珠从锈跡斑斑的水龙头边缘渗出。
一个面容枯槁的流浪汉,双手撑在了公共厕所的洗手盆上。
他抬起自己的头,看向了那破碎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脸上长满了黑斑,眼窝深深地凹陷。
他吐出舌头,欣赏著自己上面那精致的刺青,复杂的纹路像是有生命般蠕动。
谗言舌对西维尼亚这个地方很满意,这简直就是空想的温床。
西维尼亚的人们充满了想像力,但其中混杂著数不清的恶意。
那个人说得一点都没有错,西维尼亚的空想现象只会越来越多。
就像多米诺骨牌,只要推翻了第一张牌,后面的一切都会自然崩溃。
致力於压制空想现象的守夜人被不同的势力压迫,没什么地方更適合它们“生存”了。
倘若是在其他的城市,它应该已经被守夜人抓住。
如此一来,它就再也不能去愚弄那些人类了,简直是一大遗憾。
有些谎言拙劣得像三岁小孩的胡言乱语,但只要通过这上面长满刺青的舌头说出来,人类一样深信不疑。
那些根植在人类心里的阴暗想法,不管藏得有多深,它都会全部都挖掘出来。
这件事並不存在什么意义,而是它该做的事情。
它是谗言舌,生来就是要去欺骗的。
诞生於人们那罪恶想像的它,唯一的乐趣就是咀嚼人类被戳穿谎言或是深信谎言时露出的丑態。
只不过最近谗言舌在西维尼亚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类,那傢伙给它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那是恐惧,没有由来的恐惧。
明明是初次见面,那个人类就察觉到了它的存在。
“守夜人?”这个流浪汉一边拉著自己的舌头,一边自言自语了起来。
西维尼亚的守夜人如此稀少,它不可能倒霉到在街上碰到守夜人才对。
它是能够存在於任何人身上的舌头,隱蔽性很强。
如今这个流浪汉也不过是它临时附著的对象罢了,只要它想的话,瞬间就能离开。
它下一秒就能滑进街头乞丐的嘴里,或者钻进贵妇的喉管。
用不同人类的身份去欺骗別的人类,而他们永远都找不到真正欺诈者,它可以是任何人的喉舌。
一想到这种事情,谗言舌就嗨到不行。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袭来一阵凉意。
谗言舌连忙扭头看去,在这个流浪汉的视野里,却没有看见任何东西。
它还以为又碰到了之前那个赌红了眼的人类,原来是自己多虑了。
確定没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谗言舌便长舒了一口气。
谗言舌还是挺喜欢现在这个流浪汉的身份的,要是现在就要换掉,它多少会有些惋惜。
然而等到这个流浪汉的身体转过头去,再次看向那一面破碎镜子,镜子里倒映出来的不只有他。
在这狭窄的公共厕所里,四周探出一个个高大的人影,他们各自戴著不同的面具。
面具上刻画著不尽相同的表情,有的咧嘴狂笑到嘴角撕裂,有的悲泣流泪,有的怒目圆睁。
他们唯一相同的,就是距离流浪汉的身体只有半步之遥,近到快要贴近流浪汉稀疏的头髮。
这些人影弯下自己的腰,跟谗言舌一起照著镜子。
谗言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要將自己转移到別的人类身上,但是它发现自己还在这个流浪汉的身体里。
现实世界中,公厕的水龙头依旧在滴水,背后空无一人。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存在於眼前的镜子里。
“你为什么要那么害怕?”一道声音从某一张面具背后传来。
那声音没有半点疑惑,只有无尽的戏謔。
“你是......”谗言舌让流浪汉僵硬地扭过头去,在现实的世界里,那些人影並不存在。
“你忘记了吗,是谁让你来西维尼亚的?”另外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说。
“阴谋之臣?”谗言舌猛地一怔,吐出了自己心里的答案。
九圣灵此刻正在自己身边,注视著它。
並非神明,並非君主,阴谋之臣永远屈居幕后,无法登顶。
但是这也意味著,哪怕是荣光也无法掀开这位圣灵面前的幕布。
“是啊,是啊,你答对了。”人影开始左右摇摆,用一种怪异的方式回答著谗言舌的问题。
他们仿佛是在一场戏剧里表演,而非正常人之间的对话。
“你还没有成长起来啊,你对这个世界的影响太弱了。”那些人影遗憾地说道。
明明那些面具上面刻画的表情都不一样,但是谗言舌分明从里面看出了失望。
“你本应该有更好的成长。”谗言舌口中的阴谋之臣如是说。
“成长?”谗言舌诧异地看向镜子里的倒影。
“让更多的人类去了解你,让更多的人类为你的强大添砖加瓦。”那些人影说道。
他们伸出那些修长得跟筷子似的手指,指著那流浪汉的脸。
“你跟我是那么像,要是没有办法更进一步的话,我会觉得惋惜。”人影节节攀高,庞大的身躯几乎塞满整个镜內空间,低头俯视著它,“一刻都不要停,否则你永远会止步於此。”
听著这些话,流浪汉的双腿发软,踉蹌著倒退。
一直退到了这个公共厕所之外,那种若有若无的寒意才彻底消失。
远远望去,公厕里的破镜子只倒映著对面墙壁的水管,看不见那些高大的人影。
谗言舌看著这具身体上的冷汗,心有余悸。
诚然,很多空想体都是被阴谋之臣说服过来西维尼亚的。
但是这並不代表像谗言舌这样有自主意识的空想体,会对阴谋之臣感恩戴德、言听计从。
这个圣灵的所有特点,都已经写在了祂的名字上。
“警告......吗?”谗言舌咽了咽口水。
它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阴谋之臣要跟自己说这些话。
它擦了擦冷汗,呢喃了起来:“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下一秒,流浪汉就一阵晃神。
“这是干嘛了?”他诧异地看著自己被冷汗打湿的衣服。
而不远处一个牵著自己父亲手的女孩,则是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爸爸,我有些话想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