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赴宴
客房虽然不大,但是收拾的乾净整洁,床单被褥都浆洗过,最重要的是单间,环境比大通铺好多了。
郑重这一路上,根本不得休息,早就已经疲惫不堪,躺在床上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忽隱忽现惊恐的脸……
声嘶力竭的咆哮愤怒……
亡命的奔跑……
绝望的挣扎狂乱……
滴血的刺刀……
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郑重猛的坐起身,大叫了一声:“文绣!”
砰砰声还在持续。
不是枪声,是有人在敲门。
郑重恍惚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把敲门声当做了枪声,他稳了稳心神,问:“谁呀?”
“大哥,是我。”
门外是刘震生。
郑重走过去,打开屋门。
“大哥,休息的咋样?”
刘震生迈步进来。
郑重说:“挺好,睡了一会儿。”
刘震生笑道:“现在都六点多了,你这睡的可不是一会儿。”
郑重看了一眼手錶,不禁哑然失笑:“还真是,六点多了,感觉就睡了一会儿,还以为是白天呢。”
刘震生说:“你这是太累了。前些年,我拉车那会,天亮开始跑活儿,夜里十一二点钟收工,到家了啥也不想,吃完饭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为啥?不就是累的嘛。”
“收工那么晚啊?”
郑重隨口问了一句。
刘震生说:“大哥,这是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晚上比白天活儿多,洋鬼子最喜欢夜里出来嗨皮,哦,嗨皮是洋文,就是高兴的意思。”
郑重笑道:“你还懂洋文?”
刘震生说:“那时候经常拉洋鬼子,时间长了,学了一句半句的。其实吧,洋鬼子也知道入乡隨俗,愿意和我们说中国话,但是他们舌头不会打弯,口音硬邦邦的,听著怪了吧唧的。反而是那些假洋鬼子,明明是中国人,就非得和你讲洋文。”
郑重点了点头:“优越感。”
“啥叫优越感?”
刘震生没明白。
郑重想了想:“就是显摆。”
刘震生连连点头:“大哥,你说的太对了,就是臭显摆。”
“你现在还拉车吗?”
“早就不拉了。”
“不拉车,你以什么为生呢?”
“帮著收收帐啥的。”
刘震生没过多解释。
郑重也就不问了,想了想又说:“震生,住宿的费用,我现在手头不太方便,只能先欠著,等我找到工作……”
刘震生急了:“大哥,你说啥呢,啥欠不欠的,兰先生不都说了嘛,住宿费全免,就算他不给免,也记我帐上,真格得了,我这一条命,还不值几个房钱啊?”
郑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震生打断他的话头:“大哥,就一句话,你要是看得起我刘震生,拿我当兄弟,这事儿就再也別提!”
“……行。”
“时间也不早了,走吧。”
“去哪儿?”
“吃饭吶,给你接风。”
“我……”
郑重有心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一餐肯定不便宜,自己囊中羞涩,去了也结不了帐,加上欠著住宿的钱,再去白吃白喝,会加剧心理负担。
郑重的心思,刘震生看出来了,立刻说:“大哥,你不是想找工作吗?今晚这顿饭,不光是给你接风,包括兰先生在內,在帮的几个大哥也来,到时候,我帮著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工作机会呢。”
郑重问:“在帮的、是啥意思?”
刘震生说:“就是帮內几个有头有脸的,听说你救了我,他们也想见一见你。我没和他们说,估计是兰先生告诉他们的……”
对郑重来说,目前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份工作,以便维持日常花费,没有钱,简直是寸步难行。
……
会馆门外,停著一辆小轿车。
见刘震生和郑重出来,司机立刻开门下车,毕恭毕敬的说:“两位就是刘先生和郑先生吧,兰老板让我来接二位,请上车吧。”
刘震生问:“这是谁的车?”
司机说:“雷老板的。”
刘震生很惊讶:“雷大喇叭的车?”
司机陪著笑脸:“是雷老板。”
刘震生赞道:“大喇叭行啊,都买得起小轿车了。厉害厉害。”
刘震生对郑重说:“雷大喇叭是开当铺的,原先在帮內管帐,杂七杂八的事也管,帮主很信任他……”
说著话,两人上了车。
这是一辆全新的福特牌小轿车,虽说是最便宜的t型车,但市价也在3000大洋以上,在月薪普遍20块的上海,就算不吃不喝,至少也要十年才买得起。
“大喇叭这是发財了……”
刘震生感慨著。
十几分钟后,轿车驶入公共租界,停在名为“徽寧酒家”饭店门前。
从华界到租界,犹如进入另一个国度,霓虹灯五光十色,熙熙攘攘的人群,处处洋溢著欢乐的氛围。
刘震生下了车,对郑重说:“这家徽寧酒家,是我们安徽老乡开的饭馆,地道的徽州菜,帮主活著的时候,最喜欢来这儿吃饭。”
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巡捕,看上去外形粗獷,头上裹缠著红布的印度巡捕,尤为引人注目。
见郑重留意这些巡捕,刘震生在一旁说:“过了同仁医院,就是虹口巡捕房,所以这边巡捕特別多。”
前面有一栋四层建筑。
郑重於是问:“是那个楼吗?”
刘震生说:“那是浦江公寓,巡捕房还得往前走。”
一辆黄包车在街边停下。
一个五短身材,略有些肥胖的中年人下了车,他一眼看见了刘震生,立刻大声招呼著:“刘桑!”
刘震生挥挥手示意,自言自语的说:“他怎么来了……”
郑重问:“这人谁呀?”
刘震生说:“高桥沢,日本人。”
郑重目光一闪,微笑著说:“你还有日本朋友?”
刘震生说:“朋友谈不上,就是认识,在会馆见过几次,兰先生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
高桥沢满脸堆笑,来到了两人近前,操著一口生硬的国语说:“刘桑,我们好久不见了。”
刘震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好久不见了。那个、高桥君,你这是要去哪里?”
“来会一会你的救命恩人。”
高桥沢微笑著打量著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