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留活口

      院门关上时,屋里炉火还亮著。
    苏婉正蹲在灶边热粥,听见门响,先是抬头,见是沈灿回来了,眉眼间那点绷著的劲儿才松下来。
    “少爷,今儿怎么晚了?”
    “路上绕了两圈。”沈灿把布袋搁到炕边,声音不高,“把柱子、瘦猴、阿水都叫过来。”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铁柱原本还靠著门框掰手上的老茧,闻言一下坐直了:“出事了?”
    “算是。”
    沈灿没卖关子,直接把怀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一块县衙快班的铜牌,一张折得发皱的纸条,还有那柄用报纸裹著的短匕。
    铜牌往炕上一放,屋里顿时静了一瞬。
    铁柱第一个变了脸:“这不是衙门里那帮狗东西用的牌子么?”
    瘦猴也凑了过来,盯著那张纸条上歪斜的几行字,喉结滚了一下:“长寧街后巷……武馆弓房……老瘸匠……”
    “他们把咱们摸得差不多了。”沈灿声音很稳,“今天有人跟我,被我在旧磨坊里截住了。”
    “谁的人?”
    “陈三。”
    这两个字一落下,苏婉端碗的手都抖了下。
    她当然记得陈三。
    当初沈家被抄,那些踹门、封箱、贴封条的人里,就有他。她那时候年纪不大,却记得那双眼睛,细长,冷,像总在算计人。
    “他怎么还阴魂不散……”苏婉的声音有点发紧。
    “因为他心里有鬼。”沈灿把纸条重新折好,“沈家抄没时有些帐没对平,他怕我以后翻旧帐,也怕我手里真还藏著什么没榨乾净的东西。所以,只要我还活著、还在往上爬,他就得盯著。”
    铁柱一下火了,拳头砸在膝盖上:“那咱们还留那狗东西的活口做什么?就该把人按死在磨坊里!”
    “按死一个,明天来两个。”
    沈灿看了他一眼,“今儿来的只是条腿。腿断了,后头那颗脑袋才会知道疼。”
    瘦猴先反应过来:“所以少爷是故意放他回去带话的?”
    “嗯。”
    沈灿把那块铜牌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这东西和纸条我都拿回来了,人也吃了亏。陈三今晚见著他,就该明白一件事——长寧街这边不是他想摸就摸的。”
    “可他会不会更疯?”阿水蹲在炉边,小声问了一句。
    “会。”
    沈灿回答得很乾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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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咱们不能只是躲。”
    屋里几个人都看著他。
    炉火在几张脸上来回跳,映得每个人眼底都忽明忽暗。
    “以前住破庙,咱们靠的是藏。搬到长寧街,靠的是借武馆这层皮。”沈灿慢慢说道,“可借来的皮,终归薄。別人知道你只是沾个边,就还会试探。”
    “要让他们真正不敢轻易下手,就得把这层皮垫厚。”
    铁柱听得有点急:“少爷你直说,要俺干啥?”
    沈灿看著他:“你去武馆。”
    铁柱愣住了。
    “俺也去武馆?”
    “不是学武。”沈灿摇头,“先从做力工开始。扛靶子、搬石锁、扫院子、抬木料,什么都行。只要让人知道你是吃武馆这口饭的,咱们这屋里就不是我一个人沾著武馆的边。”
    这话一出,铁柱眼睛亮了半截,又有点不安:“人家能要我么?”
    “明天我去问。”沈灿说道,“你有把子力气,又老实,外院现在正缺短工,未必没机会。”
    苏婉也回过味来了。
    一个人在武馆做工,別人会觉得你只是个边角料。两个人都在武馆沾边,那味道就不一样了。
    再加上他们住的地方本就靠著长寧街,这样一来,外头那些想伸手的人动之前,总得先想想会不会摸到武馆的红线。
    “那我呢?”瘦猴有些著急,“我也能跑腿打杂。”
    “你先別动。”沈灿摇头,“你眼活,这几天盯巷口最合適。阿水也一样,先把家里这头顾稳。”
    阿水点点头,没逞强。
    屋里这几个人里,真正能拿出去摆在明面上的,眼下也就铁柱那一身力气最像回事。
    事情说定,气氛却並没松下来。
    因为大家都知道,陈三那条线不会就这么算了。
    苏婉把热好的粥端上来,又切了几丝肉乾放进去。几个人围著炕沿,一人一碗,谁也没再吭声。
    只有铁柱喝到一半时,抬头闷声问了一句:“少爷,今儿那人真就这么放了?”
    “嗯。”
    “你不怕他回去乱说?”
    “我就怕他不说。”
    沈灿低头喝了一口粥,热气氤氳在眼前,把那点冷意压下去半截。
    “他若回去添油加醋,陈三反而会更谨慎。谨慎了,就不会立刻发疯。”
    “咱们要的,就是这点空档。”
    铁柱听不太明白,但大概懂了——少爷不是心软,是拿那人当了根会走路的口信。
    吃完粥后,沈灿没有立刻站桩,而是先把那块快班铜牌和纸条重新包好,塞进炕洞最里头,又用旧布和碎木屑堵了两层。
    这些东西现在不能丟,也不能露。
    留著,往后说不定有用。
    忙完这一切,他才走到院角,沉腰摆桩。
    风从墙头掠下来,吹在汗湿的后背上,一阵发凉。
    可他今天的气息比前几日更稳。
    旧磨坊里那三下,像是把老秦教的伏虎断弓手真正往他骨头里钉了一层。折臂时肩该怎么走,撩阴时腰该怎么沉,锁喉时手上该留几分余地……这些东西不再只是招式,而是身体自己记住了。
    【培元伏虎桩:30/200】
    面板在眼前一闪而过。
    又涨了。
    沈灿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脚下不动,心里却冷静得很。
    今天放走那人,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
    而是因为现在还没到把血溅到长寧街的时候。
    他要的是立足,不是乱。
    可若有人非要把乱送到他门口——
    他也不是不能接。
    夜渐渐深了。
    铁柱几人各自回屋,苏婉把灶火压下去,只留了一点红炭。瘦猴临睡前还去巷口看了一眼,回来时说外头静得很,连狗都没叫。
    沈灿这才收了桩,转身往屋里走。
    可就在他推开院门的那一刻,脚步忽地顿住。
    门槛外那层薄雪上,多了几枚新的脚印。
    不是他们自己人的。
    鞋底窄、印子深,停在院门口不到三息,又退开了。
    旁边的门框下,还多了一小点炭黑。
    像是有人拿炭笔,在夜里轻轻蹭了一下。
    不重,却扎眼。
    沈灿低头看著那几枚脚印,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风从巷口吹来,把那点炭灰吹得微微一颤。
    陈三接到话了。
    可他,显然还没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