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箭道感悟

      沈灿到弓房的时候,壮汉正把弓架上的弓往地上卸。
    “今天先別搓弦。內院赵教头午时要来查弓房家底,你把弓弦全鬆了重新掛,弓胎有裂的挑出来搁一边。”
    沈灿应了一声,蹲下来干活。
    二十多把弓,长长短短摊了一地。
    他一把一把拆弦、看胎、重新掛弦,整个上午埋在弓架子后面没挪窝儿。
    午时刚过,內院角门开了。
    一个穿深褐短打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两条胳膊比常人粗出一圈,走路时两只手微微离著身体,常年拉弓的人才有这个架势。
    赵教头。
    壮汉迎上去喊了声教头,赵教头点了下头,径直走进弓房。
    沈灿正蹲在地上掛最后一把弦,听见脚步声站了起来。
    赵教头没看他,走到弓架前面,一把一把翻弓。
    动作很快,每把弓只过两手,一手捏弦耳绞合,一手弹弦听声。
    翻了十几把,停下来。
    他抽出其中一把,翻过弓腹,对著窗口的光看了两息。
    “这把弓胎有暗裂。”
    壮汉凑过来。赵教头指了一下弓腹靠近弓把的位置,漆皮完好,弦掛上去弹了也没问题。
    但那个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纹路,不是木纹天生的。
    应力暗裂。平时射靶看不出来,满弦重射的时候弓胎会从这里断掉。
    弓一断,弦弹回来能抽瞎眼睛。
    这把弓沈灿检查过。他没看出来。
    赵教头把弓搁到一边,继续翻下一把。
    查完了二十多把弓,他走到墙角那几捆旧箭前面蹲下来翻了翻,又站起来。
    壮汉在后面赔著笑脸:“教头,这批旧箭,”
    “今年苍州卫的徵调令下来了。”赵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箭杆的量比去年翻了一倍。”
    壮汉愣了一下。
    “武馆接了这批官差。”赵教头看著墙角那堆旧箭,摇了摇头,对壮汉说,“就凭你这弓房里的东西,连外院学徒都不够用。內院的人手也吃紧,到时候得从外院调人。”
    壮汉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嘬了一下牙花子:“翻一倍……那得多少箭杆啊。“
    赵教头没接话。
    壮汉看了看墙角那堆旧箭,又看了看弓架上缺了好几个位置的空当,搓了搓手,嘟囔了一句:“哎,这世道。“
    “少操心,把你弓房的活干利索了比什么都强。“赵教头扫了他一眼。
    壮汉訕笑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赵教头转身往角门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不是看壮汉。是看沈灿。
    那一眼停了两息。目光从沈灿的手上扫过去,虎口、拇指根、掌心。
    “弓箭制修的活干得不错。”
    顿了顿。
    “但你的眼睛还不行。该看见的东西没看见,不该在你手上出现的东西倒长了不少。”
    说完出了角门。
    沈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虎口,拇指根。拉弦的茧。
    赵教头看出来了。
    壮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沈灿肩膀,吐了口气:
    “赵教头能夸你一句不错,你小子就偷著乐吧。上一个被他夸的,”他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嗨,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不是去年的事儿。”
    沈灿看了他一眼。
    壮汉被这一眼看得一头雾水,嘟囔著“行了行了干活”,转身走了。
    沈灿蹲下来,把那把暗裂的弓重新拿起来。
    对著光,一寸一寸地看。
    看了三遍,才看清那道比髮丝还细的纹路。
    他把这个位置记住了。
    收工出了外院后门,暮色压著屋脊。
    沈灿往长寧街方向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子口冒出来。
    “少爷!”
    铁柱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来,满身灰土,两只手的虎口磨得发红,但咧著嘴笑。
    “等你半天了!”铁柱小跑过来,压著声音,“少爷,今天在脚行扛包的时候听了一个事儿,”
    “走,回去说。”
    两人贴著墙根往回走。铁柱憋了一路,进了门才开口。
    苏婉正在炕沿上缝衣裳,今天接了四件,比昨天多一件。
    一件灰布褂子、两条裤腿的补丁、还有一块做了一半的襁褓布,是巷子里刘家媳妇快生了,来找她缝的。
    阿水蹲在灶边餵柴,面前搁著二十几文铜板。劈了一天柴。
    铁柱把自己今天挣的三十文哗啦倒在炕沿上,然后蹲下来,搓了搓手。
    “少爷,今天在脚行的时候,掌柜让我跟一队马车搬货去了趟东市那头的仓房。”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搬完了蹲在仓房门口等掌柜的,隔壁那个卖杂货的铺子里,有两个人坐在那喝茶。”
    苏婉手上的针停了。
    “我也没注意看,就是歇著的时候隨便听了两耳朵。那个高个子跟掌柜的聊天,聊著聊著就拐到了这一片的事情上,长寧街那头最近怎么样啊,有没有什么外来的人搬过来啊。”
    铁柱挠了挠头。
    “掌柜的说长寧街那边武馆的人多,来来去去的他也不清楚。那两个人也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本来也没当回事,但后来搬第二趟的时候,又在另一条街上看见那个矮个子,他在一个茶水摊上跟人聊天,也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聊法。”
    铁柱抬起头,看著沈灿。
    “少爷,我觉得那俩人不太对劲。要是真想买东西、问路什么的,不会走一路聊一路。”
    屋里安静了。
    瘦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缩在门框边上,听著铁柱说完,咽了口口水。
    沈灿喝著粥,没急著说话。
    粥喝完了,碗搁在炕沿上。
    “以后白天出去,別从家门口走了。铁柱从南边巷子出去,阿水走后头那条小道。”
    铁柱点头。阿水也点了一下。
    苏婉低著头:“那我白天把门关紧。”
    她的指尖被针扎了,一颗暗红的血珠冒出来,她捏著没出声。
    瘦猴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自己说了一句:“明天我换条路走,从南边绕到武馆那头看看。”
    沈灿把今天的一百文掏出来,和铁柱阿水苏婉的凑在一起。苏婉数了一遍。
    “一百六十五文。”
    铜板倒进大陶罐。连响了好几声才停。
    沈灿站起身,走到屋角那块空地,沉腰,摆桩。
    今天在弓房的活比平时多了一倍,检查了二十多把弓,手上的感觉比前几天又细了一层。
    赵教头指出来的那道暗裂一直在他脑子里,像一根针一样。
    他闭上眼。
    面板跳了。
    【弓箭制修(入门):0/200】
    突破了。
    从未入门到入门。
    面板下面多了一行他以前没见过的字。
    【箭道感悟+1】
    沈灿睁开眼。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虎口处的拉弦茧,指肚上搓弦搓出来的薄茧。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像是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如果现在再让他去看那把暗裂的弓胎,他或许能看出来。
    屋里,苏婉的针线声细细密密的。
    铁柱靠著墙,给磨烂的手掌抹灶灰。
    阿水往炉膛里塞柴,火苗躥高了一截,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瘦猴盘膝坐在门口,眼睛盯著巷子里的黑暗。
    各有各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