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站脚
下午的活和上午差不多。
他把那些断杆箭全挑了出来,能接的接、该废的废。
旧弓弦理顺了一捆,用桐油浸著,掛在窗口风乾。
中间有两次外院学徒跑来弓房取弓,沈灿递过去时对方连多看一眼都没有,接过弓就走了。
对他们来说,弓房短工跟墙角搬石头的苦力没什么两样。
沈灿不在意。
越是透明,越安全。
日头斜倒在院墙上,暮色一丝一丝渗进来。
壮汉敲了一下弓房的门框。
“收工。明天卯时还是这个点。”
他扔了一串用细麻绳串好的铜钱过来。
沈灿伸手接住,在手心里一掂。
一百文。
他把铜钱揣进棉袄內层缝袋里,出了外院后门。
长寧街上的风比早上更冷了,天色青灰,远处的屋顶被暮靄抹成了一排模糊的黑影。
沈灿缩著脖子,贴著墙根往回走。
路上经过一家还没收摊的粮贩子,他停了一下,最后没买。
家里的粟米还有小半袋,房樑上还吊著一小块冻硬的雪猪肉。不急。
今天这一百文,一个铜板都不动。
他拐进巷子,推开那扇上午走时还嘎吱作响的木门。
屋里的炉子冒著一缕细烟,苏婉正坐在炕沿上缝一件破了袖口的旧褂子。
铁柱蹲在墙角劈柴,瘦猴靠著门框打盹,阿水在灶台边守著一锅正冒泡的清水。
“少爷回来了!”铁柱第一个站起来。
瘦猴从门框边上直起身,凑过来压著声问:“少爷,今天怎么样?”
“活路接上了。一天一百文,管一顿中午饭。”
屋里安静了一瞬。
一百文。
放在內城那些绸缎庄大掌柜面前不值一提。
放在他们这里,一天挣的钱够买三斤糙米,五个人能吃两天。
铁柱嘿嘿笑了一声,又把笑给憋了回去。
瘦猴在旁边嘖了一声:“那咱们以后天天有著落了?”
“不够。”沈灿在炕沿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铜钱。
苏婉递过来一只豁了口的空酒罐子,底部已经用碎布垫过了,摇一下不晃。
沈灿把一百文铜钱鬆手丟进罐口。
“叮——”
铜钱砸在罐底,发出一声沉甸甸的脆响。
屋里几个人都看著那只豁口罐子。
铁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这会儿不该说话。
瘦猴低下头,手指拧著衣角。
阿水蹲在灶边,眼睛盯著罐口,喉结滚了一下。
苏婉站在一旁,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沈灿把罐口朝墙角一转,靠在炕脚。
“从今天起,每天的工钱,除了买粮的,剩下的全存在这只罐子里。”
他看著四个人。
“攒够五十两银子。在內城,买一套不漏雨、不灌风的砖房。”
炉膛里的火苗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在那之前,別出门,別惹事。”
苏婉眼圈红了,把头低下去,用袖口压住了鼻尖。
铁柱重重点了一下头,瓮声瓮气地挤出两个字:“听少爷的。”
粥熬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豆油灯搁在桌板上,火苗跟指甲盖一样小,照不亮屋子,只在五个人脸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暖光。
苏婉把五碗粥端上来,里头零零碎碎沉著几缕肉末。
五个人蹲的蹲、坐的坐,捧著碗,一口一口往肚子里灌。
粥滚烫,顺著喉咙滑下去时,整个胃都被熨平了。
沈灿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在炕沿上。
他走到屋角,在土墙和炕洞之间的那块空地上站定。
双脚分开,缓缓沉腰,摆开了培元伏虎桩的架子。
苏婉和铁柱默默收拾了碗筷,谁也没有出声打扰。
阿水在灶边加了一块柴,炉火又旺了一些。
一炷香。两炷香。
额角沁出的汗珠顺著下頜滴在脚前的地面上,摔成一个湿渍。
【培元伏虎桩:22/200】
弓房的日子,过得比沈灿预想的要快。
每天卯时到,酉时走。
中间六趟石墩子,四把弓换弦,两三捆羽箭搓完,一块修裂的靶板扛进后院——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天。
一百文。
苏婉攒了个碎布小袋子,每天晚上把他带回来的铜钱一枚枚数好,倒进那只豁口空酒罐。
第三天的时候,罐子摇一摇已经有了沉闷的声响。
第五天的时候,苏婉从灶台底下翻出来一只更大的陶罐,低著头很小声地说:“那个小罐子快满了。”
沈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苏婉把大陶罐搬到炕脚,蹲在那儿把小罐子里的铜板一枚枚倒进去,倒完了又把大罐子摸了一遍,才站起来。
铁柱在旁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婉儿姐,你数了几遍了?”
苏婉耳根子红了一下,转身去收拾灶台,没接话。
弓房里的活,沈灿越干越顺手。
第二天修弓的时候,面板跳了一下。
【弓箭制修:3/100】
第四天搓完最后一捆旧翎羽箭的时候,又跳了。
【弓箭制修:7/100】
这东西和《敛息功》一个路子,属於工具类小技艺,不像桩功那样非得拿异兽精肉和高能血食去催。
手熟了,进度就蹭蹭涨。
换弦从一开始的半炷香缩短到了几十息,搓箭更是闭著眼睛都知道哪根翎歪了。
但沈灿没让自己干太快。
该慢的地方照样慢,该喘气的时候照样喘。弓房短工嘛,干得太利索反而惹眼。
不过有些东西藏不住。
第六天中午,膳堂角落里几个老学徒嚼著饭,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正好够他蹲在墙根听见。
“弓房新来那个病秧子,听说是沈家的?”
“沈家?哪个沈家?”
“你傻了?城里还有哪个沈家?前头那个首富沈万年家的独苗啊,沈灿。前几年被通判抄了家,家財全没了,爹娘一个病死一个冤死。你忘了?那时候满城都在传,说沈家那小少爷整天在內城骑马遛鹰的,一夜之间就从云头跌进了泥坑。”
“操,就是他?我先前还纳闷,一个外院短工,手上的活怎么比刘管事还乾净。原来是大少爷的底子?有钱人家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有钱?现在跟你我一样穷。”
“嘿嘿,也是。不过话说回来,我以前在南街卖豆腐的时候,还给沈家后厨送过货呢。那时候他们家厨房一天杀三只鸡,那油汤倒出来比我一个月赚的都值钱……”
“得了吧你,少爷落魄了你还惦记人家的鸡汤。”
几个人嘿嘿笑了几声,声音渐渐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