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旧人旧情【求追读收藏】

      前后不过小半个时辰。
    沈灿提著钢刀回到城南破庙时,日头刚刚爬过正午。
    苏婉正蹲在灶边往大铁锅底下塞碎柴,锅里咕嘟嘟地熬著雪猪筒骨汤,浓白的肉香飘满了半间破殿。
    铁柱这小子倒是机灵,找了根粗麻绳把剩下的那半扇雪猪大腿吊在房梁的阴面——
    这极北之地的隆冬,滴水成冰,破庙四面灌风,掛在阴处跟搁在冰窖里没两样,肉冻得硬邦邦的,十天半月也化不了。
    其余人缩在墙角草堆里打盹,小脸比昨天红润了不少——
    异兽肉的精气还在他们体內慢慢消化。
    “少爷回来了!”铁柱一骨碌爬起来接过刀,掂了掂分量,眼睛一亮,“好傢伙,这把刀少说七八斤,够劈——”
    “別摸刃口。”沈灿淡淡打断他。
    他將钢刀往青砖上一倚,目光越过几个人,死死盯著房樑上悬著的那半扇雪猪大腿。
    弓没拿到。
    他在武馆练的只是养生桩功,打磨的是最基础的肉体底子,如今堪堪有了两百斤起步的气力。
    但真正入品的武者若是修炼正经的刚猛拳法或铁砂掌功,一拳轰出去,气力爆发至少在五百斤往上。
    兵器是身体力量的延展——
    这是武馆教习第一天就刻在每个学徒脑子里的死理。
    刀枪剑戟,延展的不过是臂长。
    唯独弓箭,能把一个人的全部气力压缩进一根箭杆,射出百步之外。
    他听老学徒吹牛说过,当年镇北军中有一位万石弓的神射手,一箭能钉穿城门铁闸。
    两百斤的蛮力搁在拳头上不值一提,但若是架在一把三石的黑铁重弓上,那就是百步之內取人性命的底牌。
    没有弓,他什么都不是。
    县衙的路是死路。
    当年害死原主双亲、侵吞沈家家產的通判,现在还在县衙里高坐。
    踏进那个门槛半步,就等於把脑袋主动递过去。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沈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灶台。
    “苏婉。”
    苏婉正用木勺搅著浓汤,闻声抬头,一双发黄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过来:“少爷?”
    “挑最精最好的部位,给我割十斤下来。”沈灿的语气很平,但苏婉手里的木勺差点掉进锅里,“肉不是拿来吃的。用乾净的粗布包严实,扎紧。”
    铁柱在旁边愣了一下:“少爷,十斤吶……咱们自己都——”
    “照办。”
    沈灿没有解释。
    十斤千金难求的初级异兽精肉,在这个前线吃紧、物资匱乏的世道里,足够让任何一个入品武者都心动。
    这是他用来敲开武馆大门的筹码。
    沈家没被抄家前,他也曾是这清平城里数得著的紈絝少爷,外院这套养生桩功,最初还是老馆主收了沈家孝敬后,亲自指点他练的。
    如今虽是家道中落,人走茶凉,但若是凭著过去的旧交情,再配上这十斤连內门弟子都眼红的异兽精肉,足够换来一次见面的机会。
    苏婉咬著嘴唇没再多问,转身去墙角取剔骨尖刀。
    铁柱搬了块洗净的青石板蹲在地上接著。
    两个人手脚利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斤剔得乾乾净净的深红精肉整整齐齐码在粗布上,扎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方包。
    沈灿掂了掂,搁在门边。
    他蹲回灶边,接过苏婉递来的一碗滚烫骨汤一口气灌了大半碗,烫得胃里翻了个个儿。
    把空碗搁下,他站起身,伸手提起门边那个沉甸甸的粗布方包。
    “看家。谁来都不开门。”
    他推开破庙那扇豁了半边的木门,正午的日光兜头泼下来,在他脚前拉出一道长影。
    正午的清平武府,没了清晨那般喧闹,显得格外空旷。
    外院门房处,胖管事刘叔正捧著热茶,坐在炭炉边打盹。
    门槛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膳堂早闭火了,要饭去后街,这里是武府重地。”
    “刘叔,是我,沈灿。”
    刘管事一激灵,睁眼看去。那站在门口的,正是沈家那个败落的独苗少爷。
    只是一反往日的紈絝轻浮,身上还隱隱藏著一股子抹不开的血腥味。
    “你来干什么?学费早交清了,武馆概不退费!”刘管事警惕地捂紧了腰间的钱袋。
    沈灿没说话,只是沉默著走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块包裹严实的粗布方包,又摸出唯一剩下的一两碎银,一併推到了刘管事的眼前。
    “刘叔,当年我爹还在时,沈家每年敬奉武府的三百两冰炭银子,都是经您的手走的帐。”沈灿声音很平,却字字敲在点子上,“我今天不求別的,只求您帮我向老馆主通传一声。我需要一张打造三石黑铁硬弓的底单担保手书。”
    “你疯了?!”刘管事猛地吸了口凉气,“三石的军制重弓?你知不知道前线正在吃紧,生铁全被军管了?別说你一个外院记名的病秧子,就算內院亲传弟子,也没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碰那掉脑袋的玩意儿!”
    他说著就要把那粗布包推回去。
    沈灿却顺势解开了布包的活结。
    一股浓郁的、只属於深山底气方能孕育出的异兽血肉异香,瞬间隨著炭炉的热气在屋內炸开。
    那是整整十斤、剔得不见一丝肥膏的独角雪猪上等精肉!
    其上连著极淡的血丝,肉理宛若大理石般紧密无暇。
    “这……这是初品异兽肉!”刘管事的绿豆眼瞬间瞪得滚圆,喉结剧烈翻滚。
    在这大雪封山、糙米都要三十五文一斤的灾年,这十斤足以用来叩关练力的精肉,放在城中黑市足以卖出上百两的天价,而且绝对是有价无市!
    “沈家算是倒了,但这最后一点家底,我没捨得给自己吃。”沈灿盯著他,语调不急不缓,“刘叔,您在武馆熬了大半辈子,卡在练力境多年。这十斤精肉下去,够您再冲刷一遍筋骨,说不定年底就能被提拔到內院做教习了。帮我通传一声,成与不成,这肉全当孝敬您的。”
    刘管事死死盯著那十斤异兽精肉,额角渗出了汗。
    终於,贪婪压过了理智。更何况,沈灿说得在理,当年沈老太爷没少拿散碎银子餵饱他。
    “把肉包好!跟我来!”刘管事猛地將银子和粗布包扫进柜底,压低嗓门转身带路。
    两人穿过外院嘈杂的演武场,左拐右绕,进了一座清冷的青砖內院。
    书房內,檀香冉冉。
    雷老馆主一袭玄色长袍,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面前的长条几案上摆著一册泛黄的兵书,一把漆黑无光的厚脊重剑斜倚在墙角,煞气逼人。
    “馆主,沈家那小子,说有要命的事情求见……”刘管事半躬著腰,额头全是冷汗,硬著头皮通报了一声。
    雷老馆主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刀,瞬间刮过站在厅中的沈灿。
    “退下!”
    只两个字,刘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书房。
    房內只剩下两人。空气冷如冰窖。
    “沈万年的种,倒是学会了收买人心。”雷老馆主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想要三石黑铁硬弓的担保手书?你知不知道,想要拉起三石的弓,至少需要五百斤起步的猛虎气力。你一个靠投机取巧混入外院、只练过几天养生桩的病鬼,拿重弓作甚?找死么?”
    “这就不劳馆主费心了。”沈灿没有辩驳,他太清楚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行伍想要看到什么。
    不信口河,全用动作展示。
    他目光一转,落在书房左侧角落里的一块用来压纸的特製两百斤青石锁上。
    沈灿默运《敛息功》,死死锁住体內翻滚的异样气血,装出一副单纯靠蛮力死撑的模样,大步跨向角落。
    他右臂猛地一张,五指如铁钳般深深抠入青石锁的环扣。
    “起!”
    沉沉的一声闷喝!两百斤重的青石锁被沈灿单臂硬生生拔离地面,提到了半空。
    没有任何气血外放的白雾蒸腾,更没有任何內力加持,在这外人的眼中,沈灿就是单纯凭藉《养生桩》打熬出的死肉蛮力,將这盘石稳稳地悬停在空中,连胳膊都没有丝毫颤抖。
    茶盏的盖子在雷老馆主手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纯靠养生桩和自身骨架,竟然能养出两百斤的蛮力基础……”这个见多了天才武徒的老行伍,眼底深处第一次闪过一抹不可察的惊愕,“这份静力与耐力,若是修炼极道弓术,倒確实是个不要命的奇才。”
    兵器是身体力量的延展,弓箭更能將蛮力无限放大。
    沈家少爷虽然骨根错过了最佳年纪,但这股对对自己够狠的静力,让人胆寒。
    “砰!”青石锁重新砸回地面。
    沈灿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故意装出脱力般的虚弱:“请馆主成全。”
    雷老馆主死死盯著他良久,突然沉声笑了。
    “有趣。看来沈万年死后,这清平城里的牛鬼蛇神倒是逼出了一头小狼崽子。”
    老馆主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一张字条,隨手按下了自己从不轻易动用的私印。
    他將手书信手一拋,薄薄的纸片竟如同利刃般破空飞来,被沈灿稳稳接在手中。
    “城外最近不太安生,听说乌蛟帮丟了个什么档头,还引来了边军盘查。你拿著手书去铁匠铺,自己把嘴闭严实了。”雷老馆主端起茶盏,背过身去,直接下了逐客令,“滚出內院,好好打熬你的筋骨,武馆最近不需要惹事的废物。”
    沈灿心中明了。
    沈灿將手书贴身收进最里层的缝袋里,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抱拳一拜,转身大步迈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