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道酬勤【求追读收藏】
大雪初停,呵气成霜。
大乾·苍州·清平县。
呱!
一只通体漆黑的寒鸦,振翅越过苍穹,俯衝往下。
穿过厚重覆雪的青砖城墙、箭楼。
寒鸦轻落在外城边缘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上,一边抖落羽毛上的冰碴,一边向下俯瞰。
城內建筑涇渭分明。
內城青瓦红墙连绵起伏,飘出肉香的朱门大院隨处可见。
外城这片唤作烂泥巷的区域,低矮破败的窝棚隨处可见。
老槐树下,结了黄冰的污水沟旁。
一座连窗户纸都被风撕碎的破城隍庙里,生著一盆劣质的湿木柴。
“劈啪”一声,火星炸开,浓烟呛人。
“城东的糙米,又涨了两成。”
瘦猴把手伸向火盆,声音沙哑:“三十文一斤,全是掺了泥沙的下脚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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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湿柴偶尔爆开,其余只剩死寂。
“隔壁街又冻死两户,被巡街的拿破草蓆裹了扔去乱葬岗了。”
“大莽山封了路,听说饿疯的野狼昨夜都摸进了巷子口。”阿水缩著脖子,眼圈发红:
乾草堆上,沈灿半眯著眼,出奇地平静。
他其实早就醒了,也消化完了脑子里的记忆。
前世天天加班猝死,好歹还混个温饱,如今穿越过来,居然开局就是地狱模式。
“妈的,来都来了。”沈灿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骂一声。
原身是清平县前首富的独苗。
清平县名义上归朝廷管辖,县令坐衙、巡街有差役,看著是有官法的地方。
但外城这片烂泥巷,衙门的手伸不进来。帮派收印子钱、抽水钱,差役只当没看见,因为上面的通判拿了大头。
半个月前老爷子得罪了通判,沈家被抄,家產充公,一家老小全被赶到这贫民窟。官府抄了家產,帮派再来刮骨髓,一个明抢一个暗吃,穷人夹在中间两头受罪。
老爷子活活气死,原主娇生惯养,染了风寒昨晚没熬过去。
沈灿这才穿了过来。
他没出声,只是看向眼前只有自己能见的几行小字。
【命格:天道酬勤】
【技艺:基础连珠箭(未入门)】
【进度:(15/100)】
【技艺:养生桩(未入门)】
【进度:(20/100)】
看著这少得可怜的进度,沈灿直摇头。
前沈家还是首富时,花重金请了內城的武师来教拳。
本指望原主练出名堂,去考个武科功名或者混入內城大帮派,好给沈家的万贯家財当个靠山。
结果原主嫌站桩腿酸,嫌拉弓手疼,练了没两天就甩手不干。
当初吃不了的苦,如今全成了催命债。
要是原主哪怕练出个明劲的底子,有个武秀才的功名在身,那通判想抄沈家也得掂量掂量。
妈的,当初不好好练武,搞得好像努力一把会害死你一样。
这下好了,吃不了的苦,全成了今天的催命符。
“我明天去城南签死契。”火盆边,最壮实的铁柱闷头开口。
“王瘸子说能给十两银子,好歹能给少爷买两副药,再弄点糙米熬过冬天……”
“你疯了!”瘦猴一把揪住他领子,“签了死契,主家打死你跟打死条狗一样!”
“那你说咋办!”铁柱眼圈通红,“少爷以前拿咱们当人看,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饿死!”
沈家倒了,下人跑了个乾净。
就剩铁柱这三个从小养大的家丁,外加童养媳苏婉,死活跟著他流落街头。
“少爷,水热了,润润嗓子吧。”苏婉端著豁口粗瓷碗走来。
她棉袄破了十几个洞,手背上全是冻疮裂开的血口子。
沈灿刚撑著坐起身。
“砰!”
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冷风夹著雪沫子猛灌进来。
铁柱三人猛地跳起,顺手摸起地上的破砖头,挡在沈灿身前。
门口站著个穿绸缎褂子的男人,敞著怀,胸口一道狰狞刀疤。
这是乌蛟帮的催收档头,赵黑疤。
官府刮皮剔骨,这帮派便是拿刀子细细刮骨髓。
在这贫民窟,沾上他们的印子钱,不掉三层皮绝不算完。
“哟,沈少爷醒了?身子骨还挺硬朗。”赵黑疤无视了那几个红眼的家丁,径直走到火盆前。
他假模假式地嘆了口气:“老爷子走得急,这破庙连口薄棺材都放不下,我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啊!”
沈灿靠在墙上,挤出苦笑:“劳赵档头掛心了。”
“马上入冬了,除了过冬的例钱,还得提前收过冬的柴火费。”赵黑疤笑容收敛,切入正题。
“烂泥巷的规矩,一个男丁三百文,女眷两百文。你们这破庙里,四个男丁一个丫头,算下来是一贯又四百文,也就是一两四钱银子。”
一两四钱。这笔钱对连糠麩都吃不起的沈家来说,无异於一座大山。
苏婉一哆嗦,瘦猴几人更是瞬间没了血色。
沈灿面上赔著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廝摆明了是看准了他们家破人亡,来敲骨吸髓了。
沈灿陪著小心低声问:“赵档头,这笔钱家里如今实在凑不出……”
“沈少爷,规矩破不了啊。帮派这例钱按月收,你交不上,我拿什么回去交差?”赵黑疤目光在庙里扫了一圈,最后在苏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不过哥哥心善,我倒给你指条明路。”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慢悠悠道,“百花楼最近正缺乾净的清倌人。你把这丫头抵过来,一两四钱的帐平了,哥哥我还能再破例赏你个五两银子买口粮,怎么样?”
听到这话,苏婉整个人剧烈哆嗦了一下。
“婉儿是我沈家人。”沈灿低眉搭眼,“例钱我会儘快凑齐。”
赵黑疤冷笑一声不屑搭理他,转身走到门口掀开门帘,头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帮里面催得紧,我过两日再来。到时候若还交不出例钱,就拿这丫头抵帐!”
冷风灌入,沈灿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廝摆明了不是真的为了这区区一两四钱,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拿交不上例钱当藉口,强抢苏婉去卖钱。
铁柱攥著砖头跪在地上,红著眼睛低吼:“少爷……这王八蛋是明抢!他盯上婉儿了!”
“我知道。”沈灿声音很轻。
破庙里死一般寂静。
“少爷……”铁柱带著哭腔死瞪著地面,“他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明天我就去把死契签了拿去抵!那好歹值十两银子,平了麻烦还能给您买口粮!”
“谁的命都是命,不许去签死契。”沈灿摆手打断。
“不练武打猎,早晚都得死。”沈灿捏破了手指上的血泡。
庙里静了一下,几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敢吭声。苏婉低著头,默默把碗收走。
以前好酒好肉供著都吃不了苦。
如今饭都吃不上却说要练武?
他们只当是少爷病糊涂了。
沈灿看著他们的反应,翻了个白眼。
“看什么看?本少爷死过一次,幡然醒悟了不行?”
铁柱苦笑:“少爷醒悟是好事。可穷文富武,咱现在连糙米都买不起,拿啥练?”
沈灿沉默了。
没钱买弓箭,没钱吃肉补气血,確实是个死局。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苏婉走上前。
她背过身,扯开破棉袄的內衬缝线,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支略微发黑的银簪子。布包底下还垫著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麻纸,苏婉没有多说什么,悄悄塞了回去。
这是沈灿亲娘临终前给她的,算是认准了这童养媳的信物。
抄家那天,她拼著挨棍子藏出来的,比命都重。
“少爷。”苏婉低著头,声音很轻却透著坚定:
“若真想进山,拿去当了吧,换把好弓。以前听府里採买的下人说过,大莽山深处的一张全须全尾的好皮子,能卖上十来两银子……”
看著银簪子和她满是冻疮的手,沈灿没有推辞客套。
他现在確实缺钱。
他伸手,把带著体温的银簪子紧紧攥在手里。
“等本少爷进山打了大货。”沈灿握著簪子,轻声道:“连本带利,给你赎回来。”
破庙外风雪呼啸了一夜,天破晓时才稍稍停歇。
沈灿捏著那枚带著体温的银簪子,在乾草堆上睁著眼。
不是不想睡。
是胃里酸水直往上翻,饿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天刚蒙蒙亮,庙里透进灰白的光。
“少爷,你真要进城?”铁柱蹲在火盆边,用木棍扒拉著仅存的红炭。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
瘦猴和阿水也跟著坐起,直勾勾盯著沈灿。
昨晚少爷说练武进山,他们只当是病糊涂了。
可此刻,看著沈灿把银簪子用破布缠在贴身褻衣上,他们才明白他是认真的。
“赵黑疤等不了几天的。”
沈灿紧了紧漏风的棉袄,用草绳扎死裤腿。
“只要那一两四钱的例钱少一文,他就有行帮规的藉口,婉儿隨时会被拉走抵债。”
铁柱咬牙抄起木棍站起身:“城里乱,我跟你去!碰上乌蛟帮,我好歹能替你挨两下。”
“你去能干嘛?在当铺门口帮我站桩么?”
沈灿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你们哪也別去,就在庙里守著。烂泥巷里饿疯的流氓多,婉儿姐一个人不安全。”
铁柱张了张嘴,看了眼角落熟睡的苏婉,闷闷地点头。
沈灿推开破木门,半只脚踏进没过脚踝的积雪。
“少爷……”瘦猴在后面声音发颤,“山里有狼。打不到东西別硬撑,早点回来。”
沈灿没回头,摆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清晨的寒风。
清晨的外城像个冰窖,空气里飘著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沈灿顺著墙根走。
巷子口,一辆巡街的破板车“吱呀”推来。
两个差役拿著铁鉤,熟练勾住路边一具冻僵的尸体,像扔烂木一样甩上车。
车軲轆碾过结冰的水洼,冰碴碎裂声在空巷里格外刺耳。
沈灿面色木然收回目光,双手拢在袖口加快了脚步。
足足走了大半个时辰。
穿过棚户区,脚下变成青石板路,周围才渐渐有了活人的生气。
沈灿在街角一家门脸宽大的铺子前停下。黑底金字牌匾:恆泰当。
当铺规矩,门槛高,柜檯更高。
穷人来典当得踮脚仰脖,这叫“居高临下”,先煞你三分底气。
沈灿跨过高门槛,走到胸口高的木柵栏前,將小布包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