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路沛仔细端详那只断掌。
    隔着防护手套, 他摊开手掌,贴上他的掌心。
    尽管没有触觉,可有一些过于熟悉的事物, 不需要多余的感官来佐证。
    他浑身都在颤抖。
    “抱歉,失陪。”路沛说。
    他走出帐篷,研究员们面面相觑, 有一个想追上去询问, 被菲羽的母亲拦住。
    路沛的脚步一开始还算稳定,离开众人的视线后,越走越快, 几乎是小跑了起来。他的呼吸声在头罩内回荡,尤其的沉重。
    来到营地西侧的无人角落,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跌坐在地面上, 泪水流淌。
    怕被人注意到,路沛哭得非常小声,那微弱的哭泣, 几乎没能逃逸出口罩, 每一次吸气, 都在尽力克制哽咽的感觉。
    可此时的流泪是一种生理性反应,无法轻易停止。
    路沛摘掉防护帽, 泪水滴答的掉在地面上, 把土地染成深棕色。悲伤压在脊梁骨上,显得过重了,控制不住的,他感到反胃,想要呕吐, 幸好早上什么都没吃,只能干呕,不至于太过狼狈。
    “怎么、会是这样……”他说,“我不想见到……你是……这个样子的……”
    路沛一边说,一边流泪不止。
    痛苦之余,竟然生出一种类似于恨意的浓重怨怼。
    怪物被他袭击了,像临死前的泥鳅一般,肝肠寸断地蠕动着,在周围搅出飞扬的尘土。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
    他抱着膝盖,身体蜷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低。
    怪物心急如焚,小心地伸出一条触肢,顺着防护服的外套,从领口探入,贴上他的后背,试图通过抚摸,阻止他的哭泣。
    不哭。不哭。它咕噜噜地传递着信号。人类,你哭得太吵了,比一千个喇叭还大声,若是把天敌引来,它们一定想吃掉你。虽然它会在那之前吃掉它们。
    可惜,伤心的人类读不懂信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甚至没有感觉到周遭的异常。
    几分钟后,路沛控制住泪水,他发了会呆,小声说,“你太过分了。”
    怪物立刻绷紧躯干,像是课上被点到名的学生。
    是在控诉它么?人类真是十分大胆,胆敢将那一套人情交往的规则,放肆加在比他们强大太多的异种身上。如果给予更多的食物,可否使他快乐起来?但人类喜欢什么样的食物?
    “原确。”路沛又喊了他的名字。
    怪物竖耳聆听。
    这两个字听起来很不错,人类像含一块糖一样将音节顶在齿尖。以后它的新名称就叫圆雀,专门用于与人类的交往。
    “原确。”路沛说,“我恨你。”
    “…………”
    天崩地裂!这简直是一个难听得要命、不如路边一堆草芥的名字。
    怪物很快冷静下来。
    不管谁叫圆雀,幸好它是0号。
    尽管怪物没有错,使得人类流泪的罪魁祸首也并不是它,本质上这和它没有关系,但人类过于可怜,怪物考虑使用一些手段弥补他,好让他以后不要再露出这副模样。
    路沛整理完情绪,穿戴丢下的防护套组,宛如什么都就没发生一般,回到帐篷中。
    研究员们取样断掌的dna,并没有在携带的基因库中找到,议论纷纷着,路沛打破了他们的议论:“他是那天的编外人员,和我共乘一辆车,没有录入信息,在那天之后,他就失联了。”
    “他是我的伴侣。”路沛说,“我会打申请,走流程,请把他交给我吧。”
    研究员们的表情从好奇,变为震惊,又转为同情。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气氛僵化,大家面面相觑,正犹豫着如何安慰,路沛继续说道:“谢谢你们帮我找到他。”
    研究员们顺着台阶下,连忙说应该的,劝他节哀,路沛勉力维持着体面微笑。
    原来人类如此伤心,都是这群人害的!这群该死的雄性,简直那个叫圆雀的家伙一样可耻。怪物震怒。
    趁着他们排队走下坡度时,它用力推了一把站在队伍最末的雄性,让他们像如同骨牌一样人挤着人的滚落,哎呦哎呦的摔成一堆。
    他们的喊叫声吸引了不远处的游入蓝,以及重新打开设备的巨木医药工作人员。
    游入蓝:“那边怎么回事?”
    工作人员:“好像是……啊!报警装置响了!”
    这两人显然也是惹怒人类的凶手!怪物心中不耐,一尾巴抽飞那块电子屏。
    只听游入蓝和工作人员发出一声惊恐叫喊,马上就被巨大屏幕和过重的探测设备砸进了土里。游入蓝当场头破血流,昏迷倒地。
    -
    由于路沛本人是本次打捞事件的总负责人,处理额外出现的遗骨,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流程,他只要写出报告,然后提交存档,一切从简。
    确认过dna后,他没有写明无名尸骨的社会关系,仅是简单地写上‘遗体交还家属’。
    路巡消息过于灵通,路沛的报告还没交上去,慰问电话先打来了,也不提他知道了这件事,拐着弯问他有没有吃饭,路沛对他的意思心知肚明。
    “哥。”他主动坦白,“我找到原确了,虽然只是一部分肢体。”
    路巡应道:“嗯。”
    “他的肢体,比另两个人的遗体,保存得完好很多。”路沛说,“法医给出的检验结论是,光从手部状态看,离开主躯干不到48小时。也就是说,他们不是同一时间遇难。”
    路巡:“嗯。然后呢?”
    “有一些人……”路沛说,“有一些人,失去了手,也可以活下来……更何况,原确基因非同常人,他的愈合力,他甚至有断肢重生的可能性,对吧?……”
    他喃喃地讲着,声音越来越轻,路巡认真地听,并未插话,也并没有给予路沛希望的附和。
    直到路沛自己说不下去,打住了。
    路巡叹一口气。他说:“我在天马新区。马上过来找你,在家等着,听话。”
    路沛:“好。”
    在这几年的运作下,路巡已拿到长期保外就医证明,区域不再仅限于地下区,他四处低调活动,牢犯身份形同虚设。
    路沛躺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他感觉头皮痒痒的,但也懒得在意了——如果他抬头,就会看见一团黑煤球躺在他的发丝上蛄蛹。
    怪物打了个滚,发丝粘在它的表皮上,又随着它的动作,像树叶一样滚落。
    它伸出细细的触肢,将几根头发拧成一缕,再用黏液把灰发的尾部糊在一起,系成一个小小的辫子。
    这么玩了没多久,人类的客人抵达住处。
    当那辆车接近楼下的时候,怪物已然注意到,并迅速在车内和后备箱中搜寻一番,确认没有能够构成威胁的物品。
    后备箱中的软质包里,装着一只四足生物,黑色皮毛。属于小型猫科动物。
    至于车中,开车的棕发雄性不值一提,而后座的白发雄性……具备极高的营养价值,能量密度极高,一闻就非常好吃,仅次于它肚子里的圆雀。
    这个白发雄性一定很强,光凭分身狩猎他,说不定遭遇失败。
    路巡推开车门,长腿着地,短发、下颌、服饰的线条,全都干净的一丝不苟。
    而躲在角落的怪物看清他的正脸时,它惊呆了。
    好丑。
    怎么会有如此丑陋的食品。
    更令它惊讶的是,路沛开口喊他“哥”,意味着兄长。人类的近亲,竟能进化出外表如此极端不同的个体,实在是难以名状的基因。
    “给你带了饭。”路巡说。
    路沛:“我不饿。”
    路巡:“哦。那果然是没吃。”
    路沛:“……”
    路巡:“去洗手。”
    路沛顿时垂头丧气,去卫生间老实洗手,擦干水分,在路巡的监视下,拆开餐具包,蔫了吧唧地往嘴里送菜。
    当他吃饭时,路巡坐在一边看平板,也不多话。
    路沛夹两筷子,往嘴里送几口饭,大概吃了半份,眼见着差不多,刚准备说“我饱了”,路巡便有读心术似的一眼扫过来,眼风凉凉,令他乖顺地低下脑袋,继续扒拉饭菜。
    这是人类第一次进食这么长时间。怪物感到好奇,张望着保温盒里的食物,它不敢靠得太近,因为路巡一下子望向它藏身的杂物柜,并且走过来翻看了下。
    只要它靠近路巡三米范围内,对方便能感知到,若有所觉地前来检查。
    原来如此,这个人类用恶心的外表换取了超凡的五感。怪物谨慎地躲在门外。
    “你干嘛呀。”路沛嘟囔着说,“到处找什么呢?”
    “你在屋里放了什么?”路巡问,“养了活物?还是微型摄像头?”
    “都没有。”路沛说。
    “有点怪。”
    路沛以为他是例行疑神疑鬼,往嘴里塞饭,等路巡差不多满意了,他才放下筷子。
    对方往椅子上一坐,
    路巡说:“我问了你的心理医生,你近半年都没有约见过她。”
    路沛:“没那个必要,我感觉挺好的,我心理很健康。”
    路巡:“精神病也都这么觉得。”
    路沛:“……”
    路巡:“他们也觉得死人能复活。”
    路沛静默不语。
    “接受重要之人的离开,是不能逃避的必修课。”路巡说,“我知道这很难,而且过分痛苦。”
    路沛一眨眼,眼眶泛红。
    “哥哥。”他小声说,“我不想他走。”
    路巡抚摸他的头发,将他揽入怀中,就像小时候在后院藤椅上抱着他睡觉一样。夏天的夜晚,年仅三四岁的他宿在哥哥的臂弯里,凉风习习,扑面而来的清爽味道,一点儿也不觉得热,很安心的睡了一整晚,什么时候被抱回房间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