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石碑:奢靡鼎盛下是掩不住的腐朽

      萧玉玦从来都不是一个偏听偏信的人。
    相反,在玉芙印象里,二哥是个严苛克制的人,不苟言笑,对她前世的一些骄纵行为远不如大哥那样无底线的包容。
    二哥会把做人做事的道理都揉碎了讲给她听,让她真正打心眼里受教。
    这一次,二哥没有给她讲任何道理,只怔了片刻,而后执起茶壶给她斟了杯茶,起身出去,告诉她他稍作片刻后回来。
    玉芙便知,二哥信了。
    但她隐去了她知道萧檀也来了的这件事。
    前世他寄居在萧家,萧家本没给他什么,他却为了萧家和她去死。今生,萧家的事当与他无关。
    “收好。”萧玉玦回来后,从怀中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裹,“到时候,拿着这个出城去,哪里都去得。”
    玉芙接过,打开来看,是度牒。
    僧人的度牒。
    “你拿着它,不要再暴露你的名讳,不要说你是萧家人。”萧玉玦看着妹妹,“随意你去哪,有度牒便可以免于查验。”
    “二哥的意思,是要我逃?”玉芙问。
    “若真如你所说,萧家最终大厦将倾应是定局,此非你一人之力可以扭转。”萧玉玦长叹,涩然笑笑,“弑君?谈何容易。”
    玉芙手中紧紧握着度牒,“那二哥哥的意思是,让我一人抛下你们逃命去?不管爹爹,不管三位哥哥,不管祖母,只一人苟活?”
    “我若想走,那早就走了!二哥,重生之事本就是世间奇事,我想我能够重来一遍一定是有原因的,不会无缘无故……”
    萧玉玦紧握着佛珠的手,颓然放开,目光灼灼看着她,“芙儿还想再死一回么?如若重生之机缘只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为偿你前世惨死要你今生好好活着,而非要你逆转天命呢?你与我容貌相似,好好拿着这个度牒。”
    “少帝时父亲便对他多有掣肘,如今少帝长成壮年,父亲也老了,性格如此,更改不了,即便你有通天之能,也无法让已经掌权的皇帝收回对父亲的杀心。”
    玉芙不由得想起前世的萧家的最后,奢靡鼎盛之下,是掩不住的腐朽气息,权柄重回中枢,承平帝与父亲针锋相对……
    其实不用二哥提醒,她这些年,也能感到萧家和皇帝之间的那股火药味,她一直想从中找个契机,能让这火药味变淡一些,但她无能,完全不知该如何从中调和君臣矛盾,之后破而后立,借刀杀人,却让蔺朝与夫人身上的血气和怨气染了她一身,如今她仿佛能看到萧家的气运在缓缓散尽。
    “玉芙,此乃萧家之宿命,但不是你重生一回的命。”萧玉玦看着她道,将度牒放在她掌心后合上,眸中是令人心惊的杀意,“其余的,交给哥哥。”
    “二哥?”玉芙也感到心惊,有那么一瞬,身体竟打了个颤,她握紧二哥的手,“二哥你已是出家人,届时萧家有难,不会连累到你,你切勿轻举妄动,今日之事你就当没有听过。”
    玉芙此时已后悔告诉二哥一切,她是被对蔺朝夫妇的歉疚蒙蔽了理智,心中的惶恐急需发泄,可偏偏在这一世无人能解答她的这些疑问,恰巧那时对上了二哥一双沉静的眼眸……
    可她万万放不下萧家,更不可能拿着二哥的度牒远走高飞,她不想要这种结果,重生一回就是如此么?她无比不甘!
    “玉芙。”萧玉玦语调平静,“你能当做不知萧家的往后么?你不能,二哥也不能。”
    “那二哥会拿着度牒远走高飞么?二哥不会,芙儿也不会。”玉芙道。
    良久,萧玉玦长叹一声,告诉她:“玉佛寺也是皇家寺院,皇帝每逢浴佛节都会过来上香,头香封得严实,且由礼官亲手交由皇帝,不会有人从中查验……此事二哥不会莽撞行事,会从长计议,你明白二哥,若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二哥不会做。”
    天边泛起蟹壳青,香舍简陋的窗纸透出一抹淡蓝来,给萧玉玦沉静俊美的面容拢了几分阴寒,玉芙怔怔看着曾经山岳般清朗的二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头香里藏.毒,香火近在鼻息之间,燃烧后由承平帝吸入腔子里……
    “蔺朝夫妇前世的结局已有定数,所以芙儿再从中努力,也改变不了他们的死局,这很正常。”萧玉玦道,“但前世,二哥不知此事。”
    他抬眸,漆黑的眼明亮,一字一句道:“从未发生过的,才是变数。”
    玉芙凝目看着面前的青衣僧人,便觉得缩得难受的心脏,霎时松泛开,血液随之充斥着她的胸腔和四肢百骸,浑身都暖了起来。
    这便是,血缘的力量罢。
    二哥走后,玉芙草草睡了一会儿,便被外头的撞钟声惊醒。
    天色已然大亮,再待下去也实在不妥,玉芙起身后去看了蔺夫人,在青时的救治下,蔺夫人面容有了人色,伤情平稳了下来,只等着脑中淤血散尽,就可醒来。
    她谢过青时,又与二哥告了别,便准备回上京去,出了山门,拾级而下,忽见林间阴翳下立着一个男人。
    墨黑色的直裰,眉眼沉静冷峻,正静静看着她。
    恍惚间,玉芙仿佛回到了某个被遗忘的时光。
    妙圆寺,飞雪天,他曾送了她一程。
    他好像已经等她很久很久了。
    *
    仲夏的时候,浴佛节越来越近。
    鸿胪寺完全忙了起来,此次恰逢观音菩萨诞辰,帝后将首度同台主持观音法会。
    “大人,礼部刚送来的祝文上又添了四句偈语,需重新誊写洒金签上。”侍人双手呈上明黄的册子。
    元珩接过册子,转头对身旁的主簿说:“准备狼毫笔,墨调得淡一些,洒金签底色金贵,浓墨易晕,我亲自来写。”
    “还有,大人……”侍人从怀中掏出雪白的信笺呈上,压低声音,“萧家千金的。”
    元珩一怔,下意识在衣袂上蹭了蹭手,接过信,打开来看,娟秀字迹间还泛着兰芷香气……
    一旁的侍人眼睁睁看着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翰林耳廓发红,极不自然地咳咳了两声。
    此时萧檀的人已在九翼东山下找到了前世那块巨大的玄武石,有人将这消息无意透露给了工部屯田清吏司掌事。
    那掌事如临大赦,连夜遣人去查看,之后写了奏疏呈上,承平帝龙心大悦,多年来想为皇考立神功圣德碑的夙愿仿佛终要达成了。
    可皇帝眼中那块天选之碑,在众朝臣眼中看见的却是劳民伤财和逆天而为。
    如何能将半座山雕琢打磨切割?一个碑首就已似小山,又如何能将山上的碑首与山腰处更为巨大的碑身竖起相连?更别说还有山脚下如磐石的碑座!
    三块巨石高达九千余吨,采石雕琢、运输安装,耗银所巨不可估量,简直是痴人说梦。
    “三块石碑若要竖立,需先修筑十丈高台,之后如何搬运尚且不知,且不说工程浩大,光是运输途中压毁的田地房屋,便需赔偿百姓数十万两白银。”吏部尚书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这是吏部核算的账目,请陛下过目。”
    “那这石碑从开采到运下来要多少年之久?”忽悠人站出来问,“东山周边三县本就农耕有缺,百姓食不果腹,如今若是要为立碑耽搁不知多少年,三县百姓吃食从何处来?耽搁的春耕又如何算?陛下孝心感天,何不效仿汉武帝泰山封禅,既显孝心又省民力。”
    殿内陷入一阵寂静,承平帝的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萧国公脸上,忽然道:“国公为何沉默?”
    “太祖皇帝《皇明祖训》有云,凡我子孙当以孝治天下,如今陛下为先皇立碑,正是践行祖训之举,岂可因银钱之事受阻?”萧国公似笑非笑。
    回过身对着群臣一展广袖,笑容恣意,“不如臣与众位同僚一同慷慨解囊为陛下此孝举添砖加瓦!若真如户部夏大人所说账目数额巨大,那便下诏书给各地知州,各乡乡绅,揽富户钱财,征百姓碑税,举国上下来全陛下孝心即可!臣这就去清点府上库房!”
    此言一出,朝臣面面相觑,承平帝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收紧,一言不发地盯着萧国公放肆离去的背影。
    *
    玉佛寺。
    “夫人识大体,必有福报。”青时对脸色苍白的妇人颔首,而后对身侧静立的侍从道,“抬轿子过来。”
    蔺夫人微微福身,便跟着那几个嗓音尖利的内侍上了轿子。
    自她清醒后,就许多日不吃不喝,全凭萧府送来的千年人参吊着一口气。
    直到那个青年来过。
    青时不知那个覆面青年是如何劝说了她,她自他走后就开始进食了,在能下床后,还主动跟随寺中清修的俗家弟子一同锻炼身体,做做早课。
    之后的偶然一天,她就写了一封信,要他交给宫中。
    青时凝视着越走越远的轿子,神情莫测,手上的佛珠转得更快了。
    *
    “承平不正,名不正,言不顺,立大碑,遮大丑。”小乞丐口中一遍遍念着这话,而后抬眸问面前的覆面男人,“是这么说么?”
    萧檀颔首,又对一旁年纪大些的潦草乞丐招招手,“你们几个的身份文书我已备好,这次造势之后,就直接走,无人敢阻。”
    “好。”
    萧檀缓步走在上京最热闹的街市上,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御河上缱绻的歌声依旧。
    在这世间,其实他遇到了很多麻烦,并非所有事都可以被“预知”来解决,因为人比事,更不可控。
    梵月楼前,萧玉安在熙攘的人群中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个青年。
    眸光莫测,银灰色薄氅下红色官袍勾勒出一把窄腰和笔直肩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