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花前月下:心里暖洋洋,月影晃颤颤
初夏便已有了蓬勃的暑气。
玉芙有些心烦意乱,桌案上是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玉芙垂眸看着那药汁子,迟迟下不了决心。
明明先前还因忘记喝避子汤而后悔,怎的在知道他是前世的萧檀后,就不想喝了呢。
她好像明知对他的感情是一把软而锋利的刀,却难以自拔,任它切割着自己的心。
她无比清楚,现在若是怀孕生下孩子,只不过是等四年后再多一条性命赴黄泉罢了。
她一个人就够了,决不能再加一个,还是与他的孩子。
一切未有定数,不能再生变数。
若是五年后,一切不会发生,那时萧檀还喜欢她,她便与他共度余生,再生好多个孩子。
小桃来掌灯,望见小姐的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仰头便喝了那苦药。
“大公子这是何必呢,檀公子不是挺好的么。”小桃喃喃道,“什么去父留子,大公子怎是这样的人?”
玉芙靠在软枕上翻着拜帖,看了一会儿,倏地叹息一声,“也不一定会有,不过是防范于未然罢了。你也不要太过为我忧心,小桃,你当真要跟着我一辈子不嫁?”
小桃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当真。”
玉芙原想着劝她,都想好给她备如何丰厚的嫁妆了,可看着小桃沉静的模样,悬在舌尖的话就咽了下去。
她不欲做那乱点鸳鸯谱的恶主。
“往后若是遇到喜欢的了,记得告知我,我为你做主。”玉芙认真道。
小桃点点头。
大公子不好么,檀公子不好么,梁三公子不好么,国公爷不好么?都是顶好的人,可作为男人来说,又各有各的不足。
小姐出身高贵,受万千宠爱,不还是要喝这一碗苦药?
小桃隐约看清了什么,心像被一桩桩一件件惨淡收场的情事所捆绑着,绑着绑着,就没了鲜活的血,愈发觉得男女之事十分乏味无趣。
*
萧檀知道玉芙喜欢自己的身体。
他喜欢看她发呆的模样,喜欢她看着他时的专注,喜欢她痴迷地抚摸他的脸颊,喜欢她在他身.下失神地哭泣。
他更喜欢她对他日渐浓重的依恋。
萧檀不知自己竟是个重欲的人。前世对她多有克制,即便温香软玉在怀,他也恪守着最后的底线。
好像只是抱着她,就足以让他心驰神往了。
可现在不同了。
他变得贪心,拥有了她还不够,他还想独占。他已厌倦了姐弟相称,厌倦了她在人前对他的冷淡疏离。
他想要的,并非只是床伴,并非只是她随时可以停止的关系。
比如,名分。
对于承平十二年即将发生的骤变,他已有应对之策。
在此之前,玉芙可以安心嫁给他,即便重蹈覆辙,他也已将所有退路都想好。
重来一次,不会白来。
*
时值端午,按规制,民间和皇室皆可举行龙舟竞渡,官员可休沐三日。
皇家龙舟已许多年未被启用,可今年承平帝意头正盛,竟要在御河举办龙舟赛,并且邀各官员家眷参与喝彩。
玉芙本不喜欢人挤人,但转念一想,自己活了两世还从未见过这个令自己家破人亡的皇帝长什么样呢,便决意届时按时前往。
端午各家都备了蜀葵、菖蒲、枇杷、蒜头、石榴这五种祥瑞植物,寓意以草木之力消灾抵御邪祟。
清风拂过,送来一阵艾叶清香,玉芙鬓边的步摇被吹得晃颤,那步摇精巧,殷红的南红珠子并未经打磨,形态各异,有种天然去雕饰的古朴,珠子时不时蹭一下她的脸颊,带来柔润的触感,调皮得很。
是出自萧檀之手。
玉芙轻抚云鬓,甜蜜漫上心头,手中五色丝绦编就的长命缕,如一丝丝看不见的丝线勒紧了她的心,那些汹涌迸发的情意,都是为着他。
端午时许多女子给情郎送香囊。
玉芙前世给梁鹤行绣过,所以不想给萧檀再绣,总觉得,他该是独一无二的。
那便做个长命缕吧,勒在手臂间,也很是好看。
他的手就很好看,总能撩得她上云端。
夜里,玉芙垂下眼眸,拿着软尺,正给他量身,纤细的指尖绕过他的窄腰,在他手臂处研究。
二人挨得很近,萧檀闻得她身上兰芷的香气醉人,哪里经得住她指尖若有若无的撩拨,伸臂将她细腰一揽,垂眸看着她,“芙儿想做什么?”
玉芙懵懂抬眸,“端午快到了,想做点东西送你。”
“只有我有,还是……”他问。
“当然不是只有你有了。”玉芙理所当然道。
看他脸色沉下来,她眼底含着狡黠的笑,心头又甜又涩,不说话,只歪着脑袋打量他。
半晌,她抓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尖在他唇上一吻,“我还得给我爹爹和哥哥们做几个香囊啊。但唯独你,是长命缕。”
说罢,莞尔一笑,眼眸亮晶晶的。
萧檀面露羞赧,俊逸的脸庞发红,“芙儿总是逗我。”
“谁让你这么不禁逗?”玉芙娇嗔,“真不知你在朝堂上是如何的,这样喜怒形于色,养气的功夫都练到哪儿去了?”
“只对你。”他低低道。
雪白的窗纸上,二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萧檀已比玉芙高出许多,就着她放低了肩背,极具占有欲地捧着她的脸颊。
在耳鬓厮磨中,玉芙时常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她与他真就做了夫妻。
只是这“夫妻”只在夜里做,心上偶尔泛起的涟漪,便在一次次激.荡的索取中获得餍足、平息。
有一日,算一日罢。
想得再多,也没有用。
如果那一日终究要到来,她能做的只有将他推得更远些。
*
“萧大人!萧大人!”
出了宫门,萧檀便听到身后有人唤他。
“萧大人”三个字的音韵与唤国公爷的敬仰是有区别的。
是工部的苏大人。
此人对他往后的计划来说,是有大用处的。
在一众殷勤的朝臣中,他还是会结交几个合适的。
苏大人邀请他去府里吃茶。
萧檀其实不耐这种应酬,但他深知信任是靠关系,关系是一点点处的,所以并未多加推诿,便欣然前往。
谈笑间皆是近来京中趣事,不私下论政。
此番龙舟赛,年轻朝臣们都要参加,武将就不说了,文臣中除了身子骨病弱的,也基本上是“自愿”上场。
聊了几句,萧檀意兴阑珊,不愿再浪费时间,重生一世的人,深知时间的宝贵,便拱手告辞了。
出府的路上路过荷花池,池里碧荷生得繁茂,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菡萏隐在绿伞下。
天色暗了下来,竹影婆娑声蝉鸣声交织,空气中泛着荷叶的清香和湖水的潮气。
萧檀身着墨黑色宝相如意纹襕袍,墨黑色衬得他的脸如白玉般温润,连那一条蜿蜒的疤痕都像是恰到好处的锦绣。
有风吹来,袍角翩跹,那极细的金色绣线在暗夜中细细流淌,勾勒出挺拔隽逸的身形来。并无寻常矜贵公子的风流倜傥,而是有种如醇酒般的醉人风华。
萧檀正犹疑为何无下人相送,就见那荷花池边的太湖石上斜坐着一妙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青春貌美,带着几分羞赧对他喊:公子,我的鞋掉池子里了,没法儿走路了,能不能帮我……”
萧檀对这种戏码甚是嫌恶,目不斜视从汀步上大步过去。
前世就不乏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人,即便前世他是那样卑劣的恶人。
那些女子,有的是自愿的,有的是官员送给他的礼物,环肥燕瘦各不相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们眼眸中对他的恐惧。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发觉自己的身体似废了一样,看见旁的女人只会恶心,想到的是母亲的惨淡收场,是婶娘笑里藏刀的算计,是穷巷里的寡妇偷好几个汉子,无一例外,都是妇人丑恶的嘴脸。
唯有想到玉芙的雍容和含笑的眼眸,他麻木的身体才活了过来。
那时他就知道,他爱她。
爱她的美好,爱她的高贵,爱她能够照亮他。
前世他都不曾多看过任何女人一眼,更不用说今生。
萧檀猜到同僚相邀是为何了,那荷花池边的女子身份不低,绝不是府上心怀野望的婢女。
萧檀心中暗暗将苏大人的名字画了个叉。
回府的路上,他买了些糯米和粽叶,还有饴糖、红枣。
端午了,他还没给她包过粽子呢。
重生一回,她的一切他都可以参与,真好。
玉芙几日没来,萧檀抱着她,埋首在她的乌发间,“这几日在忙什么?”
“在府上和嫂嫂们玩啊,一起包粽子、做香囊,还有跟小蓉儿玩。”玉芙漫不经心道,于灯下翻看他的手记,拧眉,“字写的……”
字果然与她教的不同了,笔触嶙峋,密疏有致,遒劲有力间狂放自如。
前世的萧檀的字,不是她教的。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拿走她手中的书卷,去吻她,“和她们玩哪有跟我玩有意思?你可知这几日都冷落我了?”
玉芙笑了,“哪里就冷落你了,好像你就每日无所事事干等我似的。而且我就在国公府,实在想我,你也可以登门拜访嘛,现下恰逢端午,你正好可以用回府庆贺探望的由头来看看姐姐。”
他不说话,只是吻她,心里尤为厌恶姐弟这层关系,不由得加深了这个吻,喉结滚的厉害,似要将她漫不经心的那个心吸出来看看里面究竟有没有他。
“你要多看看我……”他低低道,唇齿相交间,凝视着玉芙眼里逐渐流露的迷蒙和情动,“眼里都是我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