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教学时间:葡萄,银鞭,九连环
自地动那日,萧家人就忙碌了起来,萧停云虽在吏部,却领了赈灾的要职,这几日忙得不可开交,已将地动中心的京郊马场翻了个底朝天,平素就宿在马场里,熬的两眼通红形容枯槁。
萧玉安与从冀州来援赈灾的兵卫一起,满城找人。找到了别人家失散的妻子,找到了流离失所的孩童,唯独找不到自己的妹妹,有时看着压在石块下的漂亮裙摆,都得心惊好一阵。
这几日翰林院休沐,翰林学士都回家料理家事去了,萧玉玦顺着京郊马场的河流往外奔袭了近百里,都未找见妹妹的踪迹,天黑后正纵马踏入城门,便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妹妹的脸红扑扑的,鬓角还蹭着一抹灰,却不掩娇靥的潋滟温柔,牵着身侧的少年边走边笑,很小心为他避开熙攘的人群,时不时侧目看他,与他细说着什么。
而那与他见过寥寥几面的冷峻少年,此时脸上竟有了笑容,眼神分外专注在她身上,万分温柔的静静听着她说。
少年高大挺拔,身旁的女子姣好的面容盛着盈盈笑意,二人虽是布衣加身,却如同一对壁人般,将身后的残桓断壁都衬得亮堂了起来。
萧玉玦牵马驻足在河岸对面,身旁小厮们所执的灯笼将他微拢其中,光影错落间,如玉的面容多了几分阴冷。
曾趴在他背上,需要他呵护的妹妹,何时脱胎换骨成照拂别人的大姐姐了?
面染微尘的贵公子沿岸而行,身着湖蓝色襕袍,似有泠泠的水汽浸润,一张俊脸愈发冷漠,一双凤眼比寒霜还凉上几分,直勾勾盯着河岸对面的二人,岸对面的二人行至哪里,他就漠然跟到哪里。
只隔着一条河,两岸的气氛是大不相同。
湿漉漉的石板路,灯笼晃在幽绿的水面上,晃得人心生寒意,小厮们面面相觑,胆儿大的那个小心开口:“对岸的,好像就是芙小姐……”
霖霖的细雨叫人心生厌烦,贵公子声音沉冷,转过脸来薄唇一勾,渗出阴郁的一缕笑来,“你当我瞎的么?”
天上落了雨,不知是地动过后还是什么原因,那雨水泛着一股子腥味儿,冷冷的打在身上,似乎是要往骨头缝里钻。
玉芙怕宋檀淋雨再加重病情,连忙环顾左右,想找把油伞或是什么遮雨的,终于望见灯火葳蕤处熟悉的隽逸身影。
“二哥!”玉芙眼都睁大了,挥舞着手臂惊喜道,“二哥!我是芙儿!二哥!”
萧玉玦冲着河岸对面的小人招招手,又指了指前方的石桥。
玉芙提裙奔过去,三步并两步踏上青霉点点的石桥石阶,强撑了好多时日的坚强,就在二哥萧玉玦绵绵的目光中悄然崩塌。
她扑进二哥的怀里,还未说话就鼻腔发酸,终是哽咽道:“二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能够有人依赖的感觉真好。
其实自小是二哥与她最亲近。
大哥与她很多事是玩不到一起的。
三哥力气大又鲁莽,跟三哥玩容易受伤。
而且三哥不仅力气大,心也大,捉迷藏时曾将她忘在假山里,到了夜里她吓得嚎啕大哭,还是二哥跟她心有灵犀,将她抱了出来。
相比之下,二哥虽不爱说话,但为人文雅又贴心,冬日出门时会往她怀里塞汤婆子,夏日总担心她房里的冰盏不够多,春日她和小姐妹出去踏青,车厢里是二哥早就准备好的一些吃食和小姑娘喜欢的玩意。
可忽然有一天,二哥就不再同她亲近。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玉芙想不起来。
即使再不亲近,经此天灾,兄妹二人重逢,都难免激动。
连绵的细雨潇潇,打湿了男人冷白的面庞,有风吹拂而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玉芙面前是萧玉玦清瘦的颈,挺拔的鼻梁和刀削般的下颌线。
其实兄妹四人,玉芙与二哥是长得最为相像的,二哥的面庞俊美,二人在一处时对比,简直就是男性版的她,她则面部线条更为娇柔些。
正有暖黄的烛火在他身后映着,他宽宽的肩膀隔绝了一切,玉芙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双臂有力地拥着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芙儿。”萧玉玦强自压抑,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柔声哄道,“没事了。”
玉芙听得此话,眼泪彻底落了下来,蹭了二哥一身。
萧玉玦颇为动容,记忆中娇俏可人,会依赖他,仰慕他的小姑娘又回来了,他收紧双臂,仿佛这样才能免得这难得的温情流失了去……
“二哥,我和宋檀在京郊马场的时候遭逢地动,当时我俩还在马背上,情急之下就跳进了一旁的河流中,顺流而下到了城外。”玉芙松开二哥说道,“你们呢,爹和哥哥们都好吗?”
萧玉玦抚着她不再柔滑的长发,“都好,我们都好。就是找不到你,爹急的都老了好几岁。”
玉芙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他青青的胡茬。
二哥性冷喜洁,最是芝兰玉树一个人……如今却也不修边幅了。
她心里发酸,又抱住二哥抱得更紧了些,脸贴在他胸膛上,闭上眼,十分依赖,“二哥……”
“嗯,二哥在。”她这一声二哥,将他叫得心一颤,萧玉玦眼神沉沉,“可是谁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这一路上还遇到不少好人呢。”玉芙道,蓦然想起前世在棺中的憋闷,不由得后怕起来,“我若是,若是遭遇不测了,二哥哥,你会一直找我吗?”
“会。”萧玉玦脱口道,”我会一直找你,无论你在哪里。”
他想起曾经在一片黑暗的假山中哭泣的小女孩,心疼的厉害。
“……芙儿与二哥哥天下第一好。”孩童时的承诺自她口中说出,有了别样的韵味,她眼眶潮湿,依赖地在萧玉玦胸口蹭了蹭。
“芙儿还记得?”他淡笑垂眸。
玉芙点点头。
雨不知何时停了,零星的雨滴子只零落坠着。
萧玉玦却觉得他的心下了磅礴的暴雨。
青年闭了闭眼,而后长叹一声,拥紧了她,“哥哥也记得。”
此番天灾,不少人失去了至亲,疲惫的行人看向石桥上相拥的男女,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来。
重逢和虚惊一场,是这世间最美妙之事。
“芙儿长大了。”萧玉玦轻叹,“遇上这等天灾,都还能照顾别人。”
玉芙一怔,才想起宋檀来,连忙从哥哥怀中钻出来,指了指一旁静立的少年,“他为了救我,胳膊都受伤了,二哥快走,咱们快回府,找府医,不,找御医过来给他看看,可千万别留下病根了!”
青年漆黑狭长的眼淡淡瞟了树下的少年一眼,面色不由冷了起来,薄唇勾起却没什么笑意,“如此,多谢檀郎对舍妹搭救。”
玉芙回首,见他面容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看不清,只眉心微拢起一丝躁戾。
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
日子飞一般的过。
在愈发沉重的课业间隙,宋檀休息时望着窗外,常产生一种错觉,在那场地动中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双令人沉溺其中的妙目,婉媚轻笑的模样,温热清甜的气息,白腻腻的手像蛇一样缠住他胡作非为,既是气血上涌的春.梦,又是潮湿黏腻的噩梦。
如今又回到了上京。
姐姐便只是姐姐了。
由于萧府因地动而倒塌的屋脊和桥梁还没有修缮完成,玉芙和宋檀回来后去了另一处尚未完好的别院居住,女眷与女眷住一处,如此这般,她与他便好多日不必相见。
这也免得尴尬。
流落在外发生的事,若说玉芙没放在心上,那是假的。
能不尴尬么,当时在荒郊野岭,他的双手又是那样,脸皮薄,憋了一路都一句话不说。
她帮她,当时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现在想想,她就臊得不行,恨不得寻得密法,将他的那段记忆抹去!
密法是不可能有了,便只能强迫自己忘掉。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表面上谁都不会再提,她也会尽力忘掉,希望他也如此。
不过她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那般情境,她还是会那样做。
所有对他性命有威胁的事,脸面廉耻算什么?她什么都可以豁得出去。
宋檀从某些方面来说,已是比她的亲人们更重要的人了。
*
地动之后,朝廷赈灾及时,一切井然有序。
不知哪儿传来的歌谣,说是地动乃是承平帝欲动摇国本,天降警示。
承平帝恼怒不已,在朝堂上气不顺脸色铁青,大臣们都战战兢兢,最后的结果是内阁拟了诏书,将今年秋闱提前,以证天地正气。
能工巧匠都被上京的权贵往自家领,萧府很快修缮完毕,甚至比先前的院子更为精美,不知从哪儿移植来了前朝的罗汉不老松,放在一入门的影壁前,很是峥嵘轩峻。
玉芙却没有什么心思欣赏,因为秋闱在即,留给宋檀的时间不多了。
她不准他分心,将他关在檀院,除了为萧停云的婚事忙碌之外,便是拿个小皮鞭来监督他是否有好好准备。
玉芙是这样想的,等宋檀中举之后,她自己便也可以松快松快了,今年都十七了,真把自己当他娘当他姐也不行。
她还是个年轻姑娘呢,不可能就这么孤身一辈子。
无论怎样,也得找点乐子。
找乐子的前提就是,让父兄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其实从梁鹤行悔婚之后,父亲也曾试探过要给她再相看一门亲事,但一提及此事,她便眼泪汪汪作出被伤害的可怜模样,字里行间的意思是被梁鹤行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