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宴会

      “玛格丽特。”粉裙小姐说,眼睛亮亮的,“我看到玛格丽特了。”
    艾尔莎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今天可真漂亮,”粉裙小姐的语气里带著真心的讚嘆,又带著一丝酸酸的羡慕。
    “你们是没看到她脖颈上戴著的那条项炼,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丽的项炼。那颗红宝石,有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个大小。
    “连米尔夫人也看到了,我路过的时候听她亲口说——”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
    “至少五百金幣。米尔夫人说的。”
    几个人同时吸了一口凉气。
    五百金幣。瓦伦堡一两年的税收也就这个数吧?
    一个小贵族端著酒杯,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乾笑了两声,语气里带著那种想酸又酸不起来的味道:“这个私生女…这次真算是走运了。能捡到个这么大方的男爵。”
    旁边一个好事的小姐用胳膊肘拐了拐艾尔莎,压低声音,脸上带著促狭的笑:“有没有后悔啊?”
    艾尔莎的脸僵了一瞬,但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贵族已经嗤笑出声:“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晃了晃酒杯,语气轻慢:“瓦伦堡一年的税收才多少?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就为了討女人欢心,我看未来几年瓦伦堡吃什么。”
    “就是就是。”另一个小贵族立刻接上,声音不小,像是生怕周围人听不见,“说到底,也是个仓促上位的次子。”
    他提高了点声音:“从他能把盖尔骑士的功劳那样厚顏无耻地弄到自己身上就能看出来,不但没能力,还没什么智慧。”
    关於之前剿灭阿斯多克人营救出玛格丽特这件事,在短暂的吃惊过后,南境贵族圈子普遍认为这是林奇吹嘘的。
    毕竟大家都知道林奇不过是个仓促上位的贵族次子,连骑士训练都没接受过几个月,怎么可能有这种实力。
    多半是效忠於他的盖尔骑士带人做的,只不过最后被林奇把功劳套到了自己身上。
    “是啊。”先头那个年轻贵族脸上的嘲讽藏都藏不住:“一个没接受过几个月骑士训练的傢伙,却宣称一个人剿灭了几十个阿斯多克人。”
    “也亏他扯得出口,真是没能力还蠢,撒谎也不讲逻辑。”
    艾尔莎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一些。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重新浮起那抹淡淡的笑。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的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似乎被什么吸引一样,大家的目光都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起又落下。
    艾尔莎和她的同伴们也朝那边看去。
    入口处,两个人刚刚走进来。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礼服,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腿长,步伐从容。
    他的五官在烛光下格外清晰,眉骨很深,鼻樑挺直,下頜线条利落。
    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扫过大厅的时候不疾不徐,像是在看一片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女人挽著他的手臂,深蓝色的裙摆在她脚边铺开,银线绣纹在灯光下流转著细碎的光。
    她的脖颈上,一串红宝石项炼正在千百支蜡烛的光芒中燃烧著,那抹深红像是从她锁骨上长出来的一朵花,炽烈而安静。
    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幅刚刚画好的肖像。
    大厅里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
    然后讚美声像被打开了闸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位就是瓦伦堡的新任领主?似乎不像是传言中那样啊...”
    “玛格丽特小姐,您今晚真是太美了。”
    周围的贵族们纷纷凑上前,笑容满面,语气热络。
    不管林奇之前的功绩是不是吹嘘,他都始终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贵族,男爵。
    艾尔莎看著那道被人群簇拥的身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
    他似乎变了?
    不是说外形上的改变,而是某种更深的、更说不清的东西。
    从前那个站在她面前、笑容里带著几分討好的年轻人,和现在这个在人群中从容应对、大方得体的贵族,简直就像是两个人。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看著挽在他手臂上的玛格丽特,看著那串在灯光下璀璨夺目的红宝石项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个小贵族忽然道:“走吧,过去跟男爵大人打声招呼唄。”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当了男爵,也不可能不给我们这些老朋友面子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那边走去。
    然而他们才刚迈出几步——
    “让一让,请让一让。”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响,但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几个年轻人下意识地往旁边让开。
    一群衣著华贵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在最前面的,是巴拉克·霍伦菲尔德男爵,河间地的领主。
    他身后跟著四五个同样穿著考究的男人,胸前別著各式各样的纹章。
    每个人身上都带著那种只有真正掌握权力才会有的从容和矜贵。
    这些是真正的贵族。
    实权在握的领主。
    领地、城堡、骑士、军队,他们有的一切,都是实实在在的。
    而艾尔莎和她的同伴们,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是贵族的眷属,只是贵族的家眷。
    他们与这些真正的大人物根本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甚至就连他们的父母,大多都只是同样的眷属。
    几个年轻人像被无形的力量推开一样,纷纷侧身让路,退到一旁。
    巴拉克男爵走到林奇面前,隨和的笑道:“林奇,你来了么?”
    作为一个老练的上位者,巴拉克当然也不相信林奇单枪匹马乾掉成群结队的阿斯多克人,从土匪窝里把玛格丽特救出来这种鬼话。
    毕竟这剧情过於戏剧化了,完全是吟游诗人故事里才会有的桥段。
    要做到这样的英雄事跡少说也需要至少骑士级的实力。
    然而林奇才接受骑士训练多久?满打满算也才不过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就晋级骑士,这可能吗?
    他才多大?没记错的话今年才刚刚过15吧?
    目前整个王国最年轻的骑士都是16岁的,那可是洛仑特王国建国以来出现过最优秀的天才。
    而且是整整用了两年,並且还服用了近百份骑士之花才打下的成就。
    从逻辑上来说瓦伦堡宣扬的事跡就说不通。
    不过这並不重要。
    普通人只会去爭论林奇的事跡是真是假,但是作为真正的上位者,巴拉克却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权柄!
    整个瓦伦堡有能力救回玛格丽特的,目前就只有盖尔骑士与福斯特骑士。
    后者是个小人,巴拉克猜测多半是盖尔骑士出手做的。
    而一位骑士能够甘愿將自己立下的丰功伟绩拱手让给他人,甚至不惜堵上自己的荣耀撒谎来成就对方。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林奇已经获得了这位骑士的绝对忠诚,已经实质性的掌握了贵族的权柄。
    一位实权在握的贵族,还是他的盟友,这当然值得巴拉克重视。
    “巴拉克叔叔,很高兴见到您。”林奇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姿態从容。
    巴拉克身后那几位男爵也纷纷上前,热情的与林奇打起招呼。
    大家都是权力场上的老油条了,当然知道一位实权贵族的分量,不管林奇的事跡是真是假,只要他握住了权力。
    那这就是与他们同一个层次的存在。
    林奇一一行礼回应,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叫得准確无误,每一句寒暄都接得恰到好处。
    不諂媚,不倨傲,不卑不亢,像是一个在这个圈子里待了一辈子的人。
    他站在那里,与这些实权领主们谈笑风生,气场上竟丝毫不落下风。
    艾尔莎他们站在几步之外,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要知道,这些与林奇热情交谈的,可都是南境这边实打实的大人物,实权在握。
    他们这样的贵族家眷甚至与这些存在说话的资格都不够。
    而现在,林奇,这个他们从前甚至看不起的贵族次子,却与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羡慕。
    嫉妒。
    不甘。
    那几个年轻人的表情,在烛光下明暗交替,复杂得像一幅调坏了顏色的画。
    一个小贵族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走运的傢伙。”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酸味,隔著几步都能闻见。
    “装模作样的,还挺像。”另一个人附和道,但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身份的巨大落差感中挣脱出来。
    就在这时,大厅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响,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是林奇男爵来了吗?”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位老者从大厅深处走过来。
    他穿著一件深红色的礼服,胸口別著一枚黑隼纹章,是纯金铸的,沉甸甸的,在烛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像一棵扎根在山顶的老橡树。
    维恩哈特伯爵。
    这座庄园的主人,同时也是这整个南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