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王林

      傍晚,残阳如血,將黑山武馆的黑漆招牌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
    “哎哟我的老腰……张玄,你小子是真生性,我是真陪不动了,你对象真是有福了。”
    武馆门口,周山扶著酸痛的后腰,两条粗壮的大腿此时都在微微打著摆子。
    他看著旁边面色苍白的张玄:“我爹还在铺子里等我打铁,先回了。你路上小心点,听说城西这两天不太平,黑虎堂的人在到处收例钱。”
    “周兄慢走。”
    张玄点了点头,目送周山的身影融入街市的人流后,他也转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当拐进一条巷子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住了。
    “啊!饶命!几位大爷,例钱明天一定交……”
    前方百米外的拐角处,隱隱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
    若是换作几天前,张玄绝对听不到这么细微的动静。
    张玄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借著微弱的火光,他看到三个胳膊上缠著黑布条的汉子,正將一个瘦弱的货郎按在泥水里死命地踹。
    每一脚踹下去,都伴隨著骨头断裂的脆响。
    “黑虎堂……收例钱越来越疯了。”张玄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不对劲!”
    帮派圈养平民,求的是细水长流,平时虽然抽成狠,但极少像今晚这样,当街把人往死里逼。
    这种不择手段搞钱的疯狂举动,只有一种可能——黑虎堂缺钱,而且是急缺!
    张玄脑海中猛地闪过铁牛前几天换上的那身黑衣,以及他加入刀疤刘堂口的消息。
    “要打堂口战了!”张玄的呼吸瞬间重了一分。
    黑虎堂疯狂搜刮例钱,多半是为了买刀剑、招炮灰、屯伤药!
    黑码头这片地界,马上就要变天了。而铁牛那个傻小子,极有可能已经被刀疤刘顶在了火拼的最前线!
    留给他的时间,比想像中还要少得多。
    张玄双腿微屈,脊椎大筋如同弹簧般微微一缩,贴著墙根退入另一条暗巷,绕路回了家。
    然而就在他即將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浑身汗毛炸立,脊椎大筋猛地绷紧。
    他的门,是敞开的。
    屋子里,隱隱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
    “妈的,连个老鼠屎都搜不出来,这穷鬼把铜板都咽肚子里了?”一个刀疤脸粗哑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张玄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的杀意,大步跨进门槛。
    屋里,两个黑虎堂帮眾,已经把本就破烂的屋子翻得底朝天。
    那个刀疤脸,此刻正一脚踩在张玄的床板上,手里握著刀柄,目光狐疑地盯著床底。
    “呦,正主回来了!”另一个矮个子帮眾回头,上下打量著张玄,冷笑道,“张玄是吧?堂口规矩变了,这月例钱翻倍,另外再加收一份『安家费』,拿钱吧!”
    张玄没有看矮个子,他的余光偷看著刀疤脸踩著的那块床板上,声音惶恐:
    “两位爷,我这几天身体不適,没有去码头扛包,真拿出来例钱了。”
    “没钱?”刀疤脸狞笑一声,脚尖在床板上碾了碾,“没钱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屋子拆了,看看地下有没有埋著!”
    说罢,刀疤脸脚下猛地发力,就要去踩塌那块床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找钱可以,”张玄突然抬起头,语气幽幽地开了口,“不过两位爷,前几天我刚按了王林林爷的手印。”
    刀疤脸的脚猛地僵在了半空。
    “王林?”
    张玄看著他,漏出了一副苦涩和悽惨的神情:
    “两位爷,我前阵子扛包伤了肺,向林爷借了钱买药,现在是真榨不出一文钱的例钱了啊。”
    “並且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还不上钱,我这条贱命,外加这屋子里的所有东西,就都是林爷的了。”
    “两位爷现在拆我的屋子,就是在砸林爷的盘子。这话要是传到林爷耳朵里……”
    听到这个名字,两个底层帮眾的脸色瞬间变了。帮派里谁不知道王林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为了几个铜板的例钱去得罪一个他,纯属是找死。
    “你……你他娘的少拿王林来压老子!”矮个子明显色厉內荏,心虚地骂了一句。
    刀疤脸看了看张玄那张有些苍白的脸,冷哼一声,终於把脚从床板上挪了下来。
    “算你小子走运!”
    刀疤脸大步走到张玄面前,猛地挥起手掌,狠狠推在张玄的胸口上。
    “砰!”
    这一掌力道极大,但在触碰瞬间,张玄大筋微颤,生生將这股蛮力顺著筋肉,卸进了脚下的泥地中。
    但为了不暴露,张玄顺势往后踉蹌了三四步,一屁股跌坐在门外的泥水里。
    “哈哈,等过几天王林把你皮剥了,老子再来收这块烂地!”
    刀疤脸囂张地大笑两声,带著矮个子走入了黑夜。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张玄才缓缓从泥水里站起身。
    他反手插上门閂,快步走到床前,一把掀开床板,移开青砖。
    看到里面那个瓦罐完好无损,张玄才长长吐出了一口气。
    家里已经不安全了。
    明天一早,这些银子,必须用掉。
    而破烂的木门外,那无边的黑夜仿佛彻底变成了人间炼狱。
    “別拿走!那是我孙子明天买药的钱啊——”
    “你孙子关我屁事!死了你还少了个负担!”
    隔壁传来了瞎眼老陈头绝望悽厉的哭喊,紧接著是一阵拳打脚踢声。
    那个平时总是佝僂著腰、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老头,此刻被人像破麻袋一样在泥水里死命地踹,连带著他捂在怀里的几个脏兮兮的铜板,也被抢了个乾净。
    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木门被踹碎的轰响,夹杂著女人的尖叫、布帛撕裂的声音,以及帮眾们肆无忌惮的淫笑和孩童惊恐的啼哭。
    为了筹集堂口费,黑虎堂这头被逼急了的恶狗,正在疯狂地榨乾穷人们骨头里的最后一滴骨髓。
    张玄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静静地听著外面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弱小,就是原罪。
    张玄缓缓握紧了手里的碎银。
    只有握在手里的力量,才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