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946年的军统

      许多金对镜子照了会,收下侯三的马屁,让掌柜算帐,西装22块大洋,皮鞋6块。
    真丝领带2块,加上內衣裤,合计三十四块大洋。
    付完钱,他又去礼品店,花八块大洋购置十几个礼盒、牛皮公文包。
    找零时,掌柜看出三人不一般,没敢给法幣,直接换成小银元与碎银:
    两枚五角小洋、四枚一角银角子,用棉纸包上。
    “先生您收好,乱世之中,还是银钱实在。”
    “说得是。”许多金让侯三拿著花,然后一起回到客栈。
    將威士忌、雪茄、除虱粉、香菸一一分装完。
    他让马顺留在客栈看著包裹,带著侯三径直返回军统站。
    没去见陈先州,先去找组长。
    刘守义见他焕然一新,眼里微惊:
    “许先生,您这是……”
    “去见美国人,总要穿得体面些。”许多金笑道:
    “劳烦刘组长,引我见一见韩队长。”
    “好。”正事要紧,刘守义立刻带路。
    刚转过楼梯口,迎面撞上一道身影,让许多金有种熟悉感。
    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身形匀称不胖不瘦,一身合体的深色中山装。
    头髮是精心打理过的偏分短髮,脸上架著一副细圆框的玳瑁眼镜。
    目光带著几分游移审视,笑意常掛在嘴角。
    这幅模样让许多金猜到是谁了,情报处处长,陆桥山。
    郑借民的心腹,眼里只有功过升迁,笑面虎,精於官场算计,热衷內斗。
    跟站长不是一条心。
    “陈先州的人么……”陆桥山走出一段距离,吩咐手下:
    “查,把他的底给我挖乾净,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许多金回身看了一眼,就算听不见也知道这狗东西肯定没憋好屁。
    刘守义低声道:“陆处长是局里派来的,你多担待。”
    还给了他一个眼神。
    许多金平静点头,他要在军统混,避免不了捲入爭斗。
    而行动队长韩忠军,是最好拉拢的墙头草,比下一任马奎那一根筋可好接触的多了。
    等进入办公室便看见一个穿著深色长衫、面容温文的男人正临帖写字,手指乾净修长。
    看上去像个教书先生。
    刘守义给二人介绍完就带人退了下去。
    韩忠军温笑道:“许先生请坐。”
    许多金坐下,將那盒garrik雪茄轻轻推到桌前:“一点薄礼,给队长消遣。”
    韩忠军打开一闻,便知是真正的上等货。
    他没拒绝,反而从衣袋里摸出一枚温润莹洁的玉件,放入许多金掌心。
    许多金低头一看,是和田玉藕形坠,虽然是把玩的东西。
    却本能地感觉,拿回现代价格不低。
    他没想到第一次见面这么顺利,对方一点没试探,仿佛早就准备好了。
    他面不改色地收起:“多谢队长。”
    在民国,送礼必然给回礼,如果当面不收,或者给钱算清。
    那就是不能接触了。
    韩忠军补充道:“明日我再备一份重礼。”
    许多金心中瞭然:“过几日我请韩队长吃饭。”
    “好。”韩忠军笑著答应。
    许多金打听道:“不知,美军扣的究竟是什么货?”
    韩忠军压低了点声音:
    “是电台零件、通讯器材、医用消毒设备。”
    “戴老板亲自催过,站长再拿不回来……”
    “哦...难怪。”许多金懂了,陈先州应该没少挨骂。
    又閒聊片刻,韩忠军起身:“走,我们这就去。”
    来到楼下,他亲自开一辆黑色雪佛兰,前往塘沽码头美管区方向。
    汽车刚驶离军统站不远。
    许多金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近不远地跟了一段。
    在第二个路口拐入了小巷。
    韩忠军也瞥了一眼后视镜:“陆处长做事,向来仔细。”
    “许先生如今是站长的红人,有人想多了解你,也是常情。”
    “嗯。”许多金没接话。
    这辆车上就他们俩,韩忠军隨口提醒:“站里电话、住处,都不乾净,说话留神。”
    他看向许多金把玩的玉坠说。
    “玉有五德,润泽以温,仁也。”
    “许先生是聪明人,当知在这地方,有些本事,露出来是福是祸,得看跟在谁身边,怎么用。”
    许多金面上如常:“队长教诲的是。”
    “玉需人养,人需依势,我初来乍到,往后还得靠队长和站长指点,才知道该怎么用这点微末本事。”
    这行动队长也是有靠山的,看起来都想往上爬啊。
    韩忠军听出意思,不由眉头挑了挑,转移话题问:“听说许先生是搞金融的?”
    站长都要用他,那么他观察一段时间也要用,就算这人不想站队也可以先拉近关係。
    许多金知道他的职业瞒不住,站长也不需要瞒著。
    军统內部规矩极严,下级告上级基本是死路一条。
    诬告要杀,实名举报就算贏了也没人敢用你。
    大家都在捞,谁也不乾净。
    站长把帐做平、钱转走、找商人顶包,外人抓不到直接证据。
    经常斗爭,不是不搞,是等时机。
    “如果队长看得起,叫我许老弟就好。”许多金正色道:“平帐不难。”
    “韩哥需要的话,可以隨时找我,不过,太多的话,佣金要20%。”
    “这是规矩,站长也得给。”
    1946年的军统中层,大多不是理想主义者。
    更多是把特务工作当成饭碗、权势、捞钱的门路。
    怕被查、怕被抓、怕分赃不均被卖,一个懂帐、嘴严、能把黑钱变白的会计。
    在他们眼里就是保命神器。
    “我懂。”韩忠军表示明白,给佣金更放心。
    “往国外弄吗?”
    韩忠军摇头:“算了吧,没那么多。”
    他转移话题说:“去美军那里的事难办,站长得罪人家了。”
    “应该说是行脚帮以次充好,惹火了美军。”
    “嗯。”许多金猜测应该不止一次,也不止行脚帮。
    这些傢伙不仅敢骗,还敢偷美军物资,包括军车都总丟。
    他转头看向窗外,发现越靠近码头,人间地狱越是清晰。
    百姓穿开花棉袄、破棉裤、草鞋里的脚上全是冻疮,脸上冻得发紫开裂,眼神麻木。
    老人缩在墙根,怀里揣著冻硬的窝头。
    孩童赤足、穿单衣、冻得手指流脓,在煤灰里扒煤渣,不敢哭,不敢停。
    饿倒在路边的人,一个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