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黑色城墙

      正元二年,八月初二,卯时,洮水西岸。
    大雾弥江。
    入秋的洮水寒意正浓,西北风一卷,水汽便朝著西岸的平原瀰漫过来,五十步外便是无法视物的白夜。
    一道身影寅时未半便上了中军望楼。
    王经后半夜压根没合眼,赵校尉的话仿佛一直在耳边迴荡,使他难以入眠。
    “背水列阵,兵家死忌!”
    他乾脆披上两襠鎧,拄剑立在望楼风口,试图將自己吹得清醒些。
    望楼高两丈,秋风刺骨。王经手背突然青筋直跳,一动不动地盯著那片茫茫白雾。
    不对劲。
    太安静了!
    王经是农户出身,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八月原本应该是秋虫闹腾的时节,昨夜大军渡河时麦田里的虫鸣还能吵得人心烦意乱。
    可现在洮水畔的活物好似全死绝了,连河滩芦苇盪里的水鸟都不知飞去了何处。
    “敌袭!!!吹角!!!”
    雄浑悠长的號角声划破寂静,引得朔风乍起!
    大魏中军的营寨瞬间醒了过来。望楼上值守的军吏立马开始遵循王经的调动朝营地各处奔走,士卒们连滚带爬地钻出军帐,什长与百將的喝骂声响作一团。
    隨著秋风贴地卷过,营寨前的白雾逐渐向后退去。
    大魏的士卒们还没来得及完成列队,就看见远处的浓雾中好像出现了些什么。
    先是一排排闪烁著寒光的矛尖。
    紧接著厚重狰狞的包铁巨盾宛如雾中恶鬼般现出了身形。
    赵校尉在队列前方,看著远处突然出现的黑墙,不敢转头。
    因为他的余光瞥见这黑墙似乎没有尽头,朝两侧远远地延伸开来,而且隨著白雾的散去还在不断涌现。
    墙!墙!墙!
    没有尽头的黑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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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经在望楼上,比所有人都更早更清楚地看见了营外五百步外那堵令人绝望的黑墙。
    三百乘武刚车左右相连,锁链扣结,横断了三里平野。车前高竖包铁木盾,盾心雕刻著齜牙咆哮的兽首,盾上铁钉密排宛若兽鳞。
    车阵之后是数之不尽的重甲步卒。他们前排抵著半身大櫓,后排倒提丈二精铁长矛,矛尖从车缝里探出。
    王经握剑的手心满是汗水,三万人,这里起码有三万人!
    他算错了。
    前几日突袭故关的根本不是姜维的主力,他的主力一直就藏在洮水西岸!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整整三万蜀军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翻越枹罕来到狄道的?
    王经一直以为对岸河谷里躲藏的只是蜀军的斥候散骑。按脚程来算,突袭故关的蜀军主力至少还要两日才能抵达洮水!
    看著那堵沉默的黑墙,王经只感觉头昏眼花,一时竟无法站稳。
    身后的军吏连忙上前搀扶。
    输了。
    还没开始打,王经就知道自己已经输了。
    蜀军根本没打算强攻,而是要闷杀!
    大魏营寨背水,蜀军不需拔寨,只需推著武刚车阵步步紧逼,魏军出不去,而渡河回到狄道城已经为时太晚!
    只要他下令渡河,大军士气將立马崩溃。浮桥狭窄,容不下三万余魏军爭相溃逃,蜀军只要转变阵型便可轻易將其尽数歼灭。
    不能退,不能退!还没输,还有希望!
    “前军集结!杀!”
    王经嘴唇发白,举剑怒吼。
    六百步外。
    汉军中阵,武刚高车之上,姜维端坐胡床,双手扶膝,面色平静。
    夏侯霸按剑立於一侧,看著魏军拼命扒开自家昨夜刚埋下的拒马桩,嗤笑一声。
    “王经小儿昨夜修营有多卖力,今日拆营便有多形秽。作茧自缚造了个乌龟壳,如今还要把龟脖子伸出来挨一刀。”
    姜维对击败王经这样的对手並没有什么喜悦感和成就感。
    还未开战,王经就又犯下了两个大错。
    其一,没有下令渡河退守狄道。
    若是王经现在整肃军纪,下令魏军依次渡河,蜀军由於武刚车阵在前,变阵不易,且两侧被蜀军自己撒上了铁蒺藜,想要靠骑兵追击也十分困难。如此一来,他起码能保下大部分的魏军士卒。
    其二,下令拔除营寨,正面迎击。
    昨夜王经布下拒马壕沟是为了打长久的阵地战,虽然阵地战面对武刚车阵並无大用,但也大可焚烧营寨和輜重阻碍蜀军追击。不料王经居然开始移除拒马、填平壕沟,准备在平原上与蜀军进行正面对决。
    姜维顿感无趣:“传令,长矛手备战。无我军令,连弩不得轻发。”
    魏营寨门大开。
    赵校尉催动青驄马,倒提环首刀,领一千魏军骑兵和八千余步卒破门结阵。
    一千,这是王经手下能调动的所有骑兵数量,其余三万人皆为步卒。
    赵校尉心里明镜似的,骑兵硬冲重装车阵,那就是拿命去填。
    但现在还有什么法子?哪怕是拿命去填,也得填出条活路来。
    “大魏儿郎!”赵明横刀立马,睚眥欲裂,“使君有令!先登夺车者,赏粟百石,布百匹!杀!”
    “杀!”
    三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就在魏阵衝锋之势达到顶点的剎那,侧翼的骑兵前锋毫无徵兆地倒下了。
    奔在最前排的数十骑猛然栽倒,战马哀鸣。赵校尉仔细看去,枯草间星星点点泛起连片的寒光。
    铁蒺藜!
    “收缩阵型!”
    赵校尉反应极快,勒马怒吼。
    在侧翼骑兵受阻的同时,大魏的步兵阵列也终於来到了车阵之前。
    背水一战激发而出的血性展露无遗。自知没有退路的魏军前仆后继,前人倒地,后面的大部队便是无数双脚踩踏上去。踩断了脊骨,踩碎了头颅。
    骨肉碎裂的闷响和士卒濒死的惨呼交织在一起,王经却感觉耳边阵阵嗡鸣,什么也听不到了。
    “使君!我们撤吧!”
    军吏大声在他耳边呼喊。
    赵校尉被长矛刺得滚鞍落马,他拄刀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温血,一刀砍翻了两个想往回跑的逃兵,厉声喝道:“退后者斩!”
    仅剩的七千余人终於撞上了武刚车阵。
    他们用环首刀朝著车阵的缝隙中死命挥砍,有矫健的魏卒直接双手搭上木椽,尝试攀爬车顶。
    一时间,居然真的有十几台武刚车被先登的魏军士卒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