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眾志同心

      次日早晨,监署宅院外。暴雨退去,天气晴朗。
    文鸯和皇甫晏沿著土墙散步。
    昨夜想通了水攻之策,如今只需遣人去堰坝实地考察即可。所以文鸯心情不错,步伐略微轻快,皇甫晏得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
    “將军昨日罚那个汉人少年洗马,那胡人少年写错,將军却未发一言。”皇甫晏打破了沉默。
    “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文鸯道,“过失犯错,再大也可宽恕;故意犯错,再小也须惩罚。”
    “昨日赵义为了偷懒故意將四点划为一横。不责罚他,也许明日他就会將四万敌军虚报为一万。”
    皇甫晏点点头,又问出了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將军为何连胡人孩童也一併教导?”
    此时,大魏对鲜卑人的態度更多是羈縻与分化,將其视为可以利用的军事力量的同时严防其统一壮大;对羌人的態度则由於百年的仇恨而更加强硬。
    “始皇帝扫平六国,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书同文。”文鸯沉默片刻,缓缓道。
    “刀剑能砍下胡人的头颅,能抢走他们的牛羊,但无法斩断他们的血脉。这些胡人世世代代说著自己的语言,只要语言还在,他们就永远是胡人。”
    文鸯看向皇甫晏。
    “文字,是比刀剑更锋利的武器。这些胡人孩童写下汉字,用汉话交流,吃著汉人的粟米和麵饼,知道天上飞的叫鸟,地上跑的叫马。”
    “二十年,最多三十年。”文鸯道,“这祁连山下將再也没有鲜卑人,也没有羌人。只有说汉话写汉字,认义军府规矩的汉人。”
    皇甫晏静静地听著。她一直以为文鸯设立学堂只是为了教出几个能记帐的书佐或者几个能看懂军令的军官,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文鸯的深谋远虑。
    他是要以汉代胡,彻底斩断胡人的血脉!
    ……
    皇甫晏手里拿著一卷麻纸书。
    木板上写著几句话:单丝不线,独木不林。眾志同心,其利断金。
    “单丝不线,独木不林。”几百个孩童齐声朗读。
    “眾志同心,其利断金。”皇甫晏咬字清晰,放慢语速。
    “眾志同心,其利断金。”
    皇甫晏放下书卷,开口讲解:“这句话的意思是,一根单独的丝线织不成布,一棵单独的树木成不了树林。只要眾人一条心,这股力量连坚硬的金属都能截断。在军中,这叫同袍之谊;在地方,这叫乡党之情。”
    孩童们眼巴巴地看著她,有的人在拨弄沙盘里的沙子,有的人在偷偷抠脚底的泥巴。
    皇甫晏嘆了口气。
    自东汉中后期以来,凉州与河西走廊便成了胡汉杂居之地。大汉朝廷为了充实边塞,將大量归附的羌胡內迁。然而赋税剥削与官吏压迫导致了长达数十年的羌乱。段熲等汉將对羌人进行了极其血腥的镇压,百年下来,胡汉之间的仇恨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眾志同心,其利断金。说得简单,但实行起来何其艰难?
    皇甫晏让学生们自行温习,走出了学堂,顰眉沉思。
    过了一会儿,她挥手叫来学堂里坐得端端正正的阿蛮。
    阿蛮是羌人,很小的时候就被皇甫謐买来伺候皇甫晏,在她心里自己已经是一个汉人了。
    “阿蛮,叫孙二去找几个士兵取些装了河沙的小麻袋过来。”
    阿蛮应了一声,跑得飞快。
    两刻钟后,孙二和十个士兵们带著东西抵达学堂外。百余个沙袋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丘。
    皇甫晏指著学堂外那片靠近马营河的泥地:“全体听令,两汉三胡或三汉两胡,五人结为一伍,立刻编队!”
    孩童们不敢违抗,迅速凑成了百余个五人小队。赵义、莫侯承力以及另外两个汉人少年和一个羌人少年凑在了一起。
    皇甫晏走到泥地的一端用脚在地上划出一条线,然后走到三十丈外的另一端又划了一条线。
    “我们来玩个游戏。”她指著泥地,“这里是张掖,对面是牧师苑,这十个士兵是劫道的马匪。”
    “每一伍领十个沙袋,这十个沙袋就是你们过冬的军粮。你们的任务是在天黑之前將这十个沙袋从张掖运到牧师苑。”
    “规矩只有三条。第一,沙袋掉在泥里就算作废;第二,被马匪的木棍击中躯干或头部算作阵亡,退出泥地;第三,若是十个沙袋全部作废,或者天黑前没有运到对岸……”
    皇甫晏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学生们。
    “那一伍的五个人今晚没有肉吃。”
    此言一出,学生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开始!”皇甫晏退后一步,让出场地。
    第一批十个小队立刻衝上前,抢夺地上的沙袋。
    赵义所在的小队也抢到了十个沙袋。赵义年纪大,力气也大,一把抓起三个沙袋抱在怀里。莫侯承力也不甘示弱地抓起三个沙袋,剩下三个稍小的孩子分了四个沙袋。
    “跑快点!只要衝过去就行了!”赵义大喊一声,抱著沙袋直接衝进了泥地。
    莫侯承力没有理会赵义,趋利避害是鲜卑人的本能,他选择了泥地的另一侧边缘试图绕开前方的士兵。
    十个拿著木棍的士兵冷笑著散开,如同十尊门神站在泥地中央。当然,他们不需要用力击打,只需用木棍轻轻扫中这些孩童即可。
    赵义刚跑出十几步便察觉不对劲,脚下的烂泥好似浆糊般吸住了他的草鞋,每拔出一步都要极大的力气。
    一名士兵盯上了他,大步走来。
    赵义眼看著士兵靠近,试图向右躲闪。但老兵手中的木棍向前一送,便点在了赵义的胸口上。
    力道不大,但赵义立马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烂泥里,怀里的三个沙袋落在泥水中。
    “阵亡,滚出去。”士兵严肃道。
    赵义从泥里爬起来,气得直咬牙。
    另一边,莫侯承力看到一名士兵向他走来。他脑门一热,直接扔掉手中的沙袋,掉头就跑。
    士兵冷哼一声,一动不动:“沙袋作废。”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第一批上阵的十个小队全军覆没。五十个孩童浑身是泥地退回起点,连一个沙袋都没能运到终点。
    皇甫晏站在一旁,手里拿著笔簿:“你们的军粮丟了,今晚你们五十个人没肉吃。”
    赵义坐在地上,转头瞪著莫侯承力:“你是不是傻!为什么要把沙袋扔了!”
    莫侯承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巴,用汉话回骂:“泥里,跑不动,被打死!”
    许多汉人少年和胡人少年也互相抱怨起来,汉人怪胡人不听指挥,胡人怪汉人跑得太慢。
    第二批十个小队上阵,结果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接连四批小队全部失败,二百个孩童已经失去了今晚的吃肉资格。
    剩下最后几批小队,场中的气氛变得十分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