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百人夜斗

      文鸯巡视完作坊,带著那三百名孩童回到了营地中央。
    这些孩童一路上背著沉重的物资,此时已经精疲力竭,身上的气味比沤麻坑还要难闻。
    “陈奉,找点人来把他们洗乾净。”
    五十名光著膀子的老兵在空地上架起大陶瓮,有人去河边挑来河水,有人在瓮底塞入乾燥的秸秆点燃。
    不一会儿,十口大陶瓮里的水便开始翻滚。一名老兵掏出几个布包,將里面晒乾的苍耳和苦参等草药倒进了沸水中。
    然后便有手脚麻利的妇人端来一个个大木盆,將陶瓮中的沸腾药水舀入木盆中冷却。
    “水热了!脱衣服!进去洗!”一名什长指著木盆,对著那些孩童大声喝道。
    这群孩子看著翻滚的沸水,再看向那些手里拿著刀的老兵。
    “不……我不去!你们要吃肉!要吃我们!”一名鲜卑少年惊恐地用鲜卑语大喊著,转身就想往营地外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几百名少年开始四散奔逃,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向老兵们砸去。
    “彼其娘之!一群小兔崽子给脸不要脸!”
    什长骂了一句,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个带头跑的鲜卑少年,像拎小鸡一样將他提了回来。
    少年拼命挣扎,什长在少年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煮个屁!老子天天有肉吃,还稀罕你这身排骨?”
    他骂骂咧咧地扯掉少年身上破袄,一脚將他踹进了一口大木盆里。
    其他老兵和妇人见状也纷纷动手。他们把孩子们按在木盆里,拿著麻布蘸著药水在孩子们身上用力搓洗。
    洗完的孩子则被扶住脑袋,把头髮全部剃光。这也是文鸯的命令,为了消除寄生虫,无论男女全部都得剃成光头。
    两个时辰后。
    三百个洗得乾乾净净、脑袋光溜溜的孩童们哆哆嗦嗦地站在营地中央。他们发现自己並没有被煮熟了吃掉,身上的药水味虽然很刺鼻,但奇痒无比的跳蚤虱子也確实不见了。
    尹大目带著几个百姓拉来了几百套织造坊新缝製的麻布短褐。
    “每人一套,穿上!”
    孩子们急忙抓起衣服套在身上,粗糙的麻布摩擦著皮肤有些不舒服,但却是他们记事以来穿过最乾净的衣裳。
    文鸯从旁边的一个大竹筐里抓起一把镰刀,高高举起。
    “饭晚上有,但得先干活。现在过来领镰刀下地!”
    文鸯伸手指著远处那片在风中摇曳的金黄麦浪。
    三百个孩子中,年纪大的领到一把镰刀,年纪小的则背上小竹筐,被老兵们像赶羊一样驱赶到了田地里。
    田地里原本就有几百名屯田户和牧卒的汉人子弟在割麦。
    文鸯刻意將这些孤儿与牧师苑的孩子打散,一个胡人旁边必须站著一个汉人。
    他们语言不通,互相看不顺眼。但在老兵们的注视下,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弯下腰挥动镰刀。
    接下来的七天,每日清晨天刚亮,总计六百余名孩童便被赶下地抢收。
    胡人孩童大多不知道该如何使用镰刀。最初的两日,他们握镰刀的姿势彆扭,不时有人割破自己的小腿。
    汉人子弟虽然从小跟著父母下地,动作熟练,但也经不住七天的高强度劳作。
    但好在每日的饭食不错,不仅粟米管饱,每餐还能分到一块咸肉。
    夜幕降临,牧师苑西侧新建的连排土坯营房。
    这排营房是为了安置牧师苑中所有孩童而临时搭建的。里头没有单人床铺,两侧靠墙砌著土炕,上面铺著一层干苜蓿草和麻布。
    文鸯给它取名为“宿舍”,不管你是新来的孤儿还是屯田户和牧卒的孩子,只要未满十六岁统统都得住进宿舍,男女分住。
    晚饭的时间到了,有几个什长抬著木桶走进宿舍。
    今日所有的农作物几乎都已抢收完毕,伙食比前几日还好了些。木桶里装的是掺了少量粟米的肉馅黑豆饼,以及用盐巴和野菜熬煮的菜汤。
    按照文鸯定下的规矩,吃饭必须排队,按照一个汉人、一个胡人的顺序交错排列。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排在前头的一名汉人孤儿个头不高,脸上带著一道疤痕。他领了一个黑豆饼和一碗菜汤,转身走回自己的铺位。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一名排队的胡人孤儿脚下被一块凸起的土石绊了一下,撞在了汉人孤儿的后背上。
    汉人孤儿手中的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碗菜汤全部泼在了地上。
    营房內瞬间安静了下来。经过这几天相处,这些孩子们都已经摸清了彼此的脾性,知道谁最不好惹,偏偏这脸上带疤的汉人少年就是最凶狠的一个。
    胡人孤儿稳住身子,看著地上的碎碗和菜汤知道自己闯了祸,涨红了脸,用羌胡话结结巴巴地说道:“对……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脚滑了……”
    那疤脸少年根本听不懂胡语,脸色一沉,一记重拳便狠狠地命中了那胡人少年的鼻樑。
    胡人少年惨叫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这一拳一打出去瞬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孩子们在过去几天里因为语言不通、种族不同而互相看不顺眼的怨气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那挨打的胡人少年的同伴见状立刻大吼著扑向疤脸少年,而疤脸少年的同族和其他屯田户子弟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来。
    用拳头,用牙齿,用陶碗,有人被按在土炕上挨揍,有人在地上纠缠翻滚,有人用膝盖顶对方的肚子。汉话和胡语的咒骂交织在一起,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突然,什长们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杜管事原本正坐在宿舍门口的一张小木桌前,借著油灯核对发下去的饭食数量。看到宿舍內突然爆发的大乱斗,他气得直接从木凳上跳了起来。
    “哎哟!我的陶碗!別踩那个木桶!別扯那麻布!一群败家的小畜生!”
    杜管事急得在门口直跳脚。陈奉带著十几个巡营的新兵听到了动静,快步衝到了宿舍门口。
    “翻天了!”陈奉看著里面打成一锅粥的孩子们,脸色铁青地抽出环首刀,用刀背大力敲击著门框,“全部住手!再不住手,军法从事!”
    “慢著。”
    就在这时,文鸯缓步走到宿舍门口,拍了拍陈奉的肩膀。
    陈奉转身行礼,语气不忿:“郎君,这群小兔崽子就是欠收拾,揍一顿就好了!”
    文鸯平静地看著宿舍內,一个羌人少年被两个汉人子弟按在地上胖揍,而那名最初动手的疤脸少年被四五个人围殴依然不落下风,沉默地挥舞著双拳。
    “让他们打。”文鸯饶有兴趣地看著。
    杜管事闻言愣住了:“郎君,这……”
    “他们七天前才刚刚认识,语言不通,习俗不同,只有种族间的互相仇视。”文鸯看著那些在地上翻滚痛呼的孩子们,“老兵教新兵规矩靠的是军棍,这些孩子们建立规矩和地位靠的只能是拳头。”
    “白天在田里一起流汗,晚上在宿舍里一起流血。等他们打完发现谁也打不死谁,最后还得躺在同一个炕上睡觉的时候,这就成了袍泽。”
    文鸯转身看向急得满头大汗的杜管事。
    “老杜,陶碗碎了想吃饭让他们自己削木碗,木桶坏了想打水让他们自己重新做,被褥坏了那就不用盖了,光著身子睡。”文鸯交代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宿舍。
    这场百人夜斗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所有孩子的体力耗尽,宿舍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鼻青脸肿的少年,身上到处是淤青和抓痕。那个疤脸汉人少年和胡人少年面对面躺在地上,两人互相看著对方肿胀的熊猫眼,谁也没有再动弹。
    他们终於意识到打架並不能变出更多的菜汤,只会让自己浑身剧痛,而明天还要继续下地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