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在红月升起之前

      跟著黎恩一起穿越的骰娘,从功能上看,其实算是骰子和主持人的结合体。
    穿越前,那位主持人带黎恩玩单人模组的时候,总会心眼儿贼坏地一点点引导他去调查危险之地,在他迎面碰上怪物时,才得意洋洋地看著他半残的血量发出提醒:
    “前方遭遇高难度战斗轮,请做好准备哦!”
    黎恩对此的回击是把把当刁民,在主持人花心思写的原创模组里上躥下跳。
    结果每回不是黎恩气笑,就是主持人一脸红温,急得跳脚。
    托这种经歷的福,此时站在艾尔德兰陌生的土地上,黎恩一听到骰娘警告,就意识到了事情的大条——
    不妙。
    恐怕是遇上能把他血条打空的神话生物了。
    他下意识拿稳法术书,悄悄给自己套了个护盾,然后才有閒暇去思考此时在棚子里站著的“约克”里究竟是什么。
    “退后。”莱纳斯双眼泛出无机质的银光,褪去了那股子懒散的颓丧感,將双枪紧握在手,低声命令。
    在场的人都不是真正的蠢货,黎恩和拥有著狼人危险预感的迈尔斯齐齐往后一退,前者更是把大块头当成盾牌,將自己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探出半个头观察情况。
    老盗贼硕鼠仍处在怒火中,却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遂进入半潜行的状態,压低声音狐疑地问:“这小逼崽子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其他小盗贼都不想和治安官產生接触,压根没跟上来,空气里只余下了几人浅淡的呼吸声,以及那半瓶的水直晃荡的声响。
    棚屋里的阴影无声蔓延,错觉般蠕动著,仿佛在与这怪异的水声同频共舞,忽然,背对他们的那个身影微微一颤,刚刚那么大动静的战斗都没被惊动的约克,此时却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颅。
    莱纳斯警觉地举起火銃。
    在他游侠的特殊视野里,眼前的这个人形生物,已经不具备人类的体温和气息了!
    咕嚕……咕嚕……
    “约克”的正脸朝向了黎恩的方向。
    所有人都呼吸一窒,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惊悚。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惨白惨白的月光下,无数扭动的水蛭抱在一起,占据了盗贼被吃空的脖颈和脸颊,他嘴巴大张著,如石油一般粘稠的液体不断从齿缝里渗出。
    水蛭快活地在其中进食,舒展身体,將口腔中的积液搅出声响。
    咕嚕,咕嚕。
    而在那两个空洞洞的眼眶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黎恩与其对视的瞬间,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约克眼中的黑暗里爬出,投来触鬚扫过般的注视,让他一阵毛骨悚然。
    【你直面了“黑暗蠕尸”,未知存在注意到了你,艾尔德兰神话+5,进行一次san值检定。】
    【当前san值:59/99】
    【san值检定:投出30】
    【成功减1d10=4,你的san值下降4点】
    突如其来的掉san让黎恩的脑袋一阵刺痛,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画面和声音挤入了大脑,混乱与疯狂在他体內滋长,似乎就要破茧而出。
    但黎恩应该是在场唯一一个对此有心理准备的人。
    他发出一声闷哼,短暂的混乱后理智尚存,勉强將胸腔中膨胀的恶意与狂热压了下去,手掌下意识摁住胸口,却摸到了一手黏腻。
    他低头一看,发现被他放在胸前的空间小布袋居然不知何时溢出了鲜血!
    那猩红的血液浸染了衣衫,將他前襟的羊毛绒逐渐染成暗色,好在身旁几人即使没有骰子也会受到同样的精神污染,各个处在崩溃边缘,或许是正在进行属於他们自己的“意志检定”,没人注意到黎恩身上的异常。
    黎恩下意识想,吸引了“约克”的,是红月与星辰之杖吗?
    是法杖上的诅咒让那未知存在受到了感召,才会打破平衡?
    这种事暂时是说不清楚的。
    总之,得先让同伴恢復战斗力,不然这个所谓的黑暗蠕尸如果衝著他来了,黎恩一个人可搞不定。
    和那次面对荒原低语者时一样,完成了san值检定后,再直面这样的怪物就不会再对黎恩產生影响了,他根据怪物的名称,试著甩出了一个照明术。
    强烈而持久的光源自棚屋內升起,“约克”脸上的水蛭们果然像是遇到了浓硫酸一样,纷纷逃窜!
    一旦水蛭不再抱团,约克的脑袋就失去了支撑,哗啦一下溃散了。
    早已腐烂的头骨从肩膀上掉了下来,哐当一声,惊醒了莱纳斯几人。
    没了头骨的盗贼身躯依然站立著,甚至双臂往腰间一掏,缓缓拔出了两把匕首。
    在他的皮甲之下,仍有因水蛭不断蠕动而產生的起起伏伏,好像他整个人就是一只巨大的蠕虫集合体似的,充满了污秽。
    “攻击!”莱纳斯手中火銃首先射出了一连串的爆裂子弹,毫不留情地向著目標轰炸,黎恩听见这位治安官用冰冷的语气呢喃著,“异教徒……”
    异教徒?
    黎恩先是顺手给衝上去的迈尔斯套了个护盾,然后用冰锥术在后方支援,顺便用法术书半遮住胸口的血跡,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飘荡。
    是啊,艾尔德兰有自己的神明信仰体系,虽然这里可能没有旧日、外神之类的概念,但一定会有各类邪神,足以平替克苏鲁神话中的那些不可名状之物。
    能被套进跑团模组里的世界能是什么安全的世界?
    所以,盗贼约克应该是因为信仰了某个邪神,接触到了不该接触的知识,才会异化成这样的怪物吧。
    黎恩自认为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又多了一分,收敛心神,认真投入到战斗中。
    只见,无头盗贼行动迟缓,却持续散发出一种极其污秽的气息,让人光是看著就呼吸不畅,仿佛要窒息了。
    它的身上被莱纳斯的火銃不断轰击,皮甲裂开大大小小的破洞,流出石油一样的黑色液体。
    那些液体一滴落到地上,就將周围的阴影一併感染,从影子里诞生出无数蠕虫,又向著四面八方爬去。
    莱纳斯不敢赌这些蠕虫会不会进一步扩大污染,只能先將幼虫们轰炸成碎片,无头盗贼发出男人痛苦的呻吟,悄然向著黎恩靠近。
    黎恩:“……”就知道又是衝著他来的。
    他长腿了,跑还不行吗。
    这已经是黎恩第二次承担盾战的嘲讽职责了,他迈著法师的小短腿迅速远离战场中心,无头盗贼果然跟隨著他改变著方向,宛如一具行尸。
    看到这一幕,缓过来的硕鼠眼里闪过一丝隱晦的悲痛。
    虽然嘴里骂著约克狗娘养的,但实际上盗贼团里所有的小孩儿都是他一个个捡回来养大的,儘管时不时就会因为各种原因死掉一两个,可没有谁死得这么痛苦。
    他扭过头,衝著远处嚇傻了的小盗贼们怒吼:“都给老子滚远点!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一眾盗贼麻溜滚了。
    “这东西真是噁心透了!”迈尔斯哪里会允许柔弱的法师当靶子,他露出獠牙,本就魁梧的身躯发出嘎噠嘎噠的骨骼声响,转眼间更加壮实雄厚。
    他脊背微弓,指甲变尖变长,隱隱有狼化的趋势,纵身一跃,將追著黎恩跑的无头盗贼扑倒。
    治安官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异教徒。
    因为异教徒与曾经的亡灵法师一样,都是危害这个世界根基的存在。
    人们可以不信仰光明与黑夜,却绝不能接触这些污秽邪恶的异神,每每出现新的异教徒组织,都有一大波普通人要受到无谓的伤害。
    迈尔斯眼珠子冒著绿光,手臂肌肉紧绷,將“约克”那已经破破烂烂的皮甲硬生生撕开,露出了里面更加让人噁心的腐尸。
    无数水蛭以约克的腐肉为食,密密麻麻地扎下去,迈尔斯光是看到这一幕,脑海中为数不多的匱乏理智就如同断掉的弦一般。
    狼人陷入了短暂地疯狂。
    他喉咙里发出怒吼,毫无恐惧之意,举起爪子就开始分割身下盗贼的血肉,莱纳斯在不远处叫他的名字,他也充耳不闻。
    大片大片的黑色液体顺著迈尔斯的爪尖沾染到他皮肤上,顿时,他皮下的血管就如同中毒了一样,呈现出幽深的顏色。
    莱纳斯嘴里骂了句很脏的,衝上去一脚把迈尔斯踹飞:“野兽的蠢脑子,你也想被污染成这样吗?”
    迈尔斯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摔了个屁股蹲,却不知道疼。
    他甩了甩头,又嘶吼著想衝上去,脚下的阴影里忽然浮现出老盗贼的身影,阴影化作束缚的绳索,將狼人牢牢禁錮在原地。
    硕鼠自知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战斗,但可以先帮莱纳斯控住这个发狂的队友。
    那边,黎恩及时补了一个照明术给莱纳斯,胸前布袋散发的温热却徒然进化成了灼热。
    不对劲。
    黎恩瞳孔一缩,意识到法杖上出的岔子还没结束。
    那不知为何而流的粘稠鲜血似乎也在往他心臟附近的皮肤里钻,颇有种要与他自己的血液合二为一的趋势,他每多释放一次法术,血就更热,融得更深。
    再这样下去,他就算是把布袋扔了,放弃那根法杖,也不能允许这种诡异的情况继续在他身上蔓延!
    比起传奇物品,还是命更重要……
    就在他脑海中升起这个念头的一瞬间,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不■,信徒,■■走,来这里■”
    一些断断续续的古怪词汇伴隨著囈语出现在耳边,嗡的一声,黎恩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所有的感官都如潮水般远离,黑色的大雾笼罩了他。
    他很快被吞没了。
    ……
    再次睁开眼睛时,黎恩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芜的大地上,四周云雾翻涌,將每个方向都遮得严严实实。
    天空仿佛掉了下来,近在咫尺。
    那深邃的星夜漆黑而璀璨,无数星星分散在夜的帷幕上,燃烧著冰冷的死亡与光热,窃笑著凝视他。
    那轮银月大到令人恐惧。
    月亮上,每一座环形山都那样清晰,坑洞、砾石,还有风,仿佛都活了过来。
    黎恩的巨物恐惧症都要被逼出来了,他只好先撇开目光,低头看向自己。
    那根红月与星辰之杖不知何时被他握在了手里,杖身散发著熠熠星辉,法杖顶端的红色晶石却十分黯淡。
    黎恩的记忆有一瞬间的断片。
    这是什么地方?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对了,他刚刚是在盗贼窝里与一个神话生物战斗来著,然后……然后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女声的囈语,好像对他张开怀抱,轻轻呼唤。
    大雾从他的灵魂中涌出,將他带到了这里。
    黎恩有些紧张地握住了二十面骰。
    骰子大约是感知到了他神志恢復清醒,发出播报:
    【你已进入灵性领域】
    【魔力值缓慢恢復中……】
    【你对法术的理解正在加深……】
    【熟练度提升:电击术+2、冰锥术+2、护盾术+2、音波震+2、敲击术+2、侦测魔法+2、光亮术+2……】
    顿时,一连串的信息就在黎恩耳边轰炸开来,跟持续不断的骚扰简讯似的,他的惶恐还没完全升起,就在系统女声的嘰里呱啦中消散了。
    灵性领域?
    听上去好像不是什么太糟糕的地方。
    黎恩这么想著,骰娘却在下一秒就戳穿了他的自欺欺人:
    【进入特殊区域限时探索模式,亲爱的调查员,请在危险的红月升起之前,找到至少一座建筑,进入其中避难吧。】
    哈哈。
    什么红月,什么避难,果然还是完蛋了啊。
    黎恩开朗地想著。
    他希望自己不是有点疯了。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既然多半是手中的法杖將他带到了这里,他多少是要看看怎么个事的。
    黎恩让骰娘先別报技能熟练度了,谨慎地打量了一会儿四周,根据直觉隨便选了一个方向,试图向前探索。
    他发现黑雾是会隨著他的前进而退散的。
    荒芜的景色不断增加,他虽然是个体力废物,走著走著就感到了疲惫,但骰娘提醒中的“危险”始终横在他脑门上,让他不敢停下。
    星星们一直注视著他。
    这里也没有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黎恩已经在累得大喘气了,突然就看到前方的黑雾消散后,多出了一个小酒馆模样的建筑。
    在寂静无声的荒芜中,酒馆牌子上的欢笑人脸微微转动,看向了他。
    哈哈。
    那人脸在黎恩的脑子里发出了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