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是一名来自王都的贵族
天光亮起时,忙碌了大半夜的黎恩已经躺在床上睡著了。
他给自己套了个清洁术,换上了睡衣,陷进不算柔软的床板和被子里,法术书就放在枕头旁边,上面压著金色的二十面骰,都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穿越后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让黎恩做了噩梦,他梦见自己被无数道阴影追逐,天空中张开一只巨大的眼睛,充满恶意地注视著他,然后地面开始蠕动,裂开一道血红色的深渊。
他试图用法杖做撑杆跳,毫不意外的失败了,连同骰子一起往深渊里坠落,在无数深渊怪物和失重感的刺激下,掉出了梦境。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教堂的十二道钟声响遍整座城市,把一只正在黎恩家屋檐上晒太阳的野猫惊了一跳,骨瘦嶙峋的身体一跃而下,骂骂咧咧地跑远。
黎恩木著脸坐起来,揉了揉凌乱的头髮,望向窗外灿烂的烈阳。
啊,穿越是真的。
今天不用上班了,可还是有好多事要做啊。
一直未曾进食的肚子应景地叫了一声,黎恩念头一转,决定在干正事之前出去买点吃的,刚好也能亲眼看看异世界的生活景象。
他简单拾掇了一下,穿上了原主衣柜里最舒服的那几件羊毛衣服,又在外面罩上了一只灰色斗篷,戴上了廉价的炼金口罩,推开木门。
顿时,带著浓烈旧西方风格的城镇伴隨著微冷的风,正式展现在了他这个异乡人的眼前。
他住的这条巷子不长,两边挤满了单层独栋的老楼民居,灰石头墙面上爬著乾枯的藤蔓,窗户窄小,偶尔有几朵花枝从盆栽中伸出来,很有活力。
不远处有家铁匠铺,这个点,铁匠铺的炉子已经烧起来了,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星子从半开的门里溅出来,落在潮湿的石板路上。
黎恩从门口经过的时候,好奇地往里瞥了一眼。
一个光著膀子的金髮壮汉正举著锤子往烧红的铁块上砸,汗珠顺著脊背往下流淌,旁边的水槽里泡著几把打到一半的刀坯,水面上浮了一层铁锈色的沫子。
两个佣兵打扮的人在里面转悠,似乎正在挑选武器。
黎恩收回视线,一路走出了巷子。
昨晚睡觉前,他不仅找出了房间里有限的书籍大致翻看了一遍,还背下了城內的地图,或许是法师的精神加成吧,做到这些比他穿越前容易的多。
他目標明確地走向最近的市集广场。
市集广场匯聚了渡鸦城平民日常生活中需要的一切,麵包房、肉铺、裁缝铺、小餐馆,乃至工厂的招工摊位,一切井然有序,格外的热闹喧囂。
来来往往的多是西方脸孔,不过,大多是棕发和金髮,没有黎恩想像中的五顏六色,他们穿著类似中世纪的衣著,民眾与佣兵的区別很大,一眼就能分辨。
再往远处眺望,就能看到那些贵族和富商开设的商会了。
黎恩已经错过了早餐,飢肠轆轆的他满鼻腔都是麵包的香气,他来到一家排著队的、一看就最好吃的麵包店前,等了一会儿才轮到。
“是你呀,今天怎么来的这么迟?”
麵包店里的老奶奶似乎认识黎恩——或者说认识他这副遮遮掩掩的扮相,一边把新烤的麵包往架子上码,一边笑著问他要不要买一个刚出炉的。
没想到原身挑食物的眼光和他一样。
黎恩还不知道原身具体是个什么性格,本著少说少错的原则,只点了点头,摸出两个铜幣递过去。
好在老奶奶看上去对此习以为常,她包了一个滚烫的圆麵包给他,慈祥地说了再见。
黎恩的二十面骰和法术书都掛在腰间,捧著烫手的麵包,又去隔壁买了杯甜茶,炼金口罩自动张开一条缝隙,他一边吃喝,一边往集市的东边走。
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因为集市广场的东边直通城镇中心,冒险者公会就坐落在那里。
……
市政中心、渡鸦图书馆、晨风商会、光明教堂和黑夜教堂,以及冒险者公会,共同组成了这座城镇的中心区块。
此时正是冒险者公会里人最多的时候,三层的庞大白石建筑拔地而起,六根两人合抱的石柱撑起一道拱廊,柱头上刻著盾牌、剑与羽毛笔交叉的纹章,漆成金色,日头底下晃得人眯眼。
公会大厅里,巨大的委託板前面围了一圈人,都在抬头看新贴的委託通告,战士与游侠们挤挤挨挨,里头还夹杂著几个拎著锄头的矿工。
两侧休息处的圆桌基本被成型的佣兵团占据,偶尔传来几声关於“诅咒遗蹟”的爭执。
接待员克洛娜坐在柜檯后,接替了早班前辈的位置,开始了她的人生中的第一次工作。
她睁著一双大眼睛,姿態並不端庄,双手撑著下巴,期待著某个冒险者选择她所在的柜檯,向她諮询那些她背了好几个晚上的条律。
可十几分钟过去了,柜檯前还是空无一人。
在这儿活跃的冒险者基本上都有熟识的接待员,在那里接取任务、諮询信息已经是一种习惯了,克洛娜对於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基本是望上一眼就会移开视线——即使她年轻又美丽。
冒险者和佣兵们哪儿管这个,他们只想在熟悉的接待员那里套出哪个委託的隱藏收益更多。
於是克洛娜很快百无聊赖起来。
在她快要被午饭后的困意击垮时,一个清脆的敲击声惊醒了她,她眼前一亮,望向自己的第一个諮询者。
那是个穿著灰色斗篷的白髮青年,下半张脸被炼金口罩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少见的金色眼睛,但即便如此,这个人身上的气质还是与周围的冒险者们大相逕庭。
克洛娜虽然產生了些许疑惑,但还是相当专业地扬起了笑容,问道:“你是要接取委託还是諮询相关事务?”
黎恩知道自己即將提出的请求不合规矩,因此也笑得极为礼貌:“我想查看一份委託记录。”
克洛娜眨了眨眼。
如果她没有记错,已经完成的委託被封存了档案,是不允许冒险者再调出諮询的,她委婉道:“是谁的委託记录呢?你是在进行委託的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问题吗?”
黎恩递上了自己的f级新手冒险家徽章。
冒险者公会颁发的徽章上有一个特殊的炼金迴路,在颁发时就注入了魔力,相当於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明,接待员可以利用这个,在光板上便捷地查询到每一个冒险者的身份信息。
“是我昨天上午完成的城內委託,我想知道委託人的身份,以及,重新查看委託的具体內容。”
克洛娜露出了抱歉的神色:“按照规定……”
“美丽的小姐,”黎恩打断了她的话,將口罩拉到下巴处,礼貌地勾唇,“我是一名来自王都的贵族法师,昨天提交委託后,我才发现我有重要物品遗失在了委託的途中,我怀疑这次委託是盗贼针对我设下的局,目的就是为了偷走我的东西。”
他一次性搬出两个有概率凌驾於规则之上的身份,当然,贵族一说纯属扯淡,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更別提他还有这张脸作为谎言的天然佐证。
同时,黎恩在心中道:“过个魅惑。”
他已经將魅惑技能点到了70,二十面骰无声转动,顷刻间完成了检定。
【魅惑检定:失败90/70】
【特质一已生效,外貌奖励骰+20,检定结果90→70】
【最终检定:成功70/70!】
【她完全相信了你说的话!】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克洛娜睁大了眼睛。
法师!
还是王都的年轻贵族!
天吶,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冒险者公会?他是为了家族的生意而来吗?亦或者,是因为好奇来体验生活?
这样的人通常都是贵重委託的发布者,而非执行者!
一名贵族法师的重要物品在委託中丟失了,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故,即使公会本身並没有做错什么,但如果对方向高层追究起来,总是公会要让步的。
真巧,克洛娜背诵的那些条律中,有一条就叫做“对神殿牧师和贵族法师客气点,要懂得变通”!
她立刻吐出一口气,正襟危坐,把桌面上的冒险者徽章接过来:“好的法师先生,请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不知道,对面的黎恩也是刚鬆一口气。
居然骰出了90,差一点就大失败了,如果没有特质一的加成,说不定对方会追究他冒充贵族的责任!
好险好险,今天的骰运似乎不太妙……
黎恩冒著冷汗把口罩重新戴好,端详了一下面前正低头在光板上查询的女接待员。
她穿著冒险者公会统一的绿色系制服,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有著一头微卷的栗色长髮,和一对翡翠般澄澈的碧绿眼珠。
长长的睫毛颤动著,似乎有些不安,白皙漂亮的脸庞甚至因为紧张而失去了些许血色。
他的目光扫过女孩制服胸前的名牌。
抱歉了,克洛娜小姐。黎恩没什么良心地想著。
他走进冒险者公会的时候,正是看中了这个女孩没有一点班味的模样,猜测对方是新来的,应该不清楚他的底细,才敢这样冒险。
没办法,委託的信息对他而言很重要。
两分钟后,克洛娜抬起头,微笑道:“找到了,尊敬的法师先生,这是您要的委託详情。”
她递过来一张印刷纸:“委託人是一名叫做埃里克的平民,他在冒险者公会並没有做过登记,名下的委託也只有这一桩。”
“谢谢你。”黎恩接过来纸张扫了一眼,就折起来放到了口袋里,宽慰道,“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將责任推给冒险者公会,这是我的失误,我只是想將重要物品找回来。”
他衝剋洛娜笑了笑,语气堪称温和:“也请你帮我保密,就当没听说过这件事吧?”
“好、好的。”克洛娜肉眼可见地放鬆下来,雀跃道,“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黎恩想了想,又问:“我刚才听见很多冒险者都在谈论一个叫诅咒遗蹟的地方,似乎热度很高,你能给我讲讲相关的消息吗?”
……
“诅咒”遗蹟,是七天前荆棘荒原北部新出现的一个遗蹟,由a级佣兵团拂晓登记发现。
由於遗蹟的歷史尚未被探知,而其中游荡的怪物和发掘的物品又多沾染诅咒,相当危险,所以冒险者们就暂时给这处遗蹟起了这么个倒霉名字。
然而財富总是伴隨著危险一同到来。
有些诅咒物本身也是昂贵的炼金材料或装备、附魔宝石,如果有命將其带出来,送到神殿去净化,除去净化的费用依然能大赚一笔,精良的装备修復后留给自己或佣兵团的队友使用也很划算。
一周过去,还没有人能探索到诅咒遗蹟的尽头,大家都在猜测,尽头处一定有整个遗蹟最珍贵的宝物。
黎恩回忆著接待员克洛娜的话,缓缓走出了冒险者公会的大厅。
不可能是巧合吧?
荆棘荒原刚出现这种遗蹟,渡鸦城內就已经有了藉助诅咒物杀人的案件,要知道沾染诅咒的物品如果不净化,是没办法发挥原有的功效的,正常人不会选择保留诅咒。
除非是有意害人的傢伙。
他一边想著,一边掏出了那张委託详情单。
这趟委託的初始地点是城西的一栋废旧民房,要求受僱佣者將摆放在民房玄关的书送到城北的一家书店里,名义上是一个还书委託。
同时,委託人还特意强调,受僱佣者必须在委託途中將书本翻一遍,確认书籍没有损坏。
乍一看,確实是挑不出错处的寻常委託,就和黎恩穿越前的某团跑腿差不多,委託金也很少,没人会在第一时间发觉其中的古怪。
……委託人埃里克多半是个假名,难以追溯。
由於没有原身的记忆,黎恩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拿到这些信息,他思索了片刻,认为重点在於“书店”。
得找机会去看看,但不能就这样去,万一书店里的人认得他这个受害者预备役,他贸然前去,处境会很危险。
“是黎恩吗?等等,等一下!”
忽然,黎恩听见背后传来男人的呼喊声,他挑眉转过头,看到了一队身穿轻甲、浑身灰土和血污的佣兵团。
佣兵团一共五六个人,为首的年轻男人高大健壮,长著一张真诚憨厚的国字脸,笑容灿烂,像个小巨人一样咚咚咚跑了过来,队员们就在后面追。
这人来到近前,喘著粗气道:“看背影我就觉得像你,还好赶上了……”
“你今天早上怎么没有来卖捲轴啊?我的光明神,你根本不知道没有照明术我们在新遗蹟里前进得有多痛苦,黎恩,你手里还有照明术捲轴没出售吗?”
年轻人挺自来熟的,或许也是黎恩·奎因的熟客,黎恩谨慎地打量了他们一会儿,没有说话,想试探原身与他们交流的风格。
结果和在麵包房里一样,他的沉默没有让对方產生半点疑问,佣兵们嘰嘰喳喳道:“里面太黑了,我们只能先撤出来,明明体力还够再探索一整天的……”
听了会儿小狗叫一样的抱怨,黎恩开口:“你们说的,是诅咒遗蹟?”
“是啊。”年轻人满眼期望地望著他。
黎恩直白道:“缺法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