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心结
从左眼角一直到下巴,蜈蚣一样趴在脸上。疤已经老了,不红了,是那种发白的、永远不会消失的顏色。
丁典的手攥紧了柱子。
他想起孙凡说的话——“她毁了自己的脸,把自己关在屋里,因为她不想嫁人。”
为了他。
为了一个被关在牢里的废人。
凌霜华上完香,站起身,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殿外,停住了。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对视著。
风吹过来,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
凌霜华的手开始发抖。她手里的香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典……典哥?”她的声音轻得像风,轻得像梦。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三年失去的时间,丈量从牢房到这里的距离,丈量一个梦到另一个梦的路。
“霜妹。”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忽然,凌霜华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把脸撇了过去,拿袖子遮住。
“典哥,我,我不能见你”
『我答应了爹,他不伤你性命,我就永远不再跟你相见。他要我起了誓,要我起一个毒誓,倘若我再见你,我妈妈在阴世天天受恶鬼欺侮。』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她早年丧母,对亡母是最敬爱不过的。
丁典哪怕之前已经从孙凡口中听过这小子,可双拳还是忍不住紧紧攥住。
两人相偎相倚,不再说什么话。
林霜华不敢看丁典,丁典不敢再瞧她。
当然不是嫌她丑陋,当一个女人愿意为了你,放弃绝美的容顏,那么那一刻,她在你心里就永远是最美的样子。
隔了很久很久,远处的鸡啼了。
林霜华开口说:“典哥,我不能害我死了的妈妈。你……你以后別再来看我。”
丁典有些不甘:“咱俩从此不再相见?”
林霜华哭道:“不再相见!我只盼咱俩死了之后,能葬在一起。只盼有哪一位好心人,能帮咱们完成我这心愿,我在阴间天天念佛保佑他。”
丁典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答应过她,不让她为难。
他答应过她,不让她违背誓言。
他答应过她——
可他没答应过,要看著她这样活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两位,可否听在下一言?”
丁典和凌霜华同时转头。
孙凡从院门外走进来,一身青色儒衫,腰间掛著那把普通的长剑,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夕阳落在他肩上,像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凌霜华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她的声音警惕起来,“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孙凡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清虚观的后墙不高,翻起来不费什么力气。”
丁典皱眉:“孙凡,你来做什么?”
接著他又小声对著凌霜华说道“之前在狱中,他帮了我不少,你的手绢也是他给我拿来的”
“来解心结。”孙凡走到两人面前,看著凌霜华,“凌姑娘,你发那个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凌霜华得知眼前之人,便是之前通过侍女递话之人,便没了那般戒备。
但还是没说话,只是隔著袖子看著他。
“你娘如果还在世,她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凌霜华一愣。
但她又开口:“人在做,天在看”
“好,既然天在看,那不如就请苍天见证一下”
丁典和凌霜华,都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孙凡又要整什么么蛾子。
“你……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孙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铜盒,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凌姑娘,你信不信这世上有鬼神?”
凌霜华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我信。”孙凡说,“因为我是天师道的人。”
丁典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凡是天师道的人?他怎么不知道?
孙凡没有理会他的表情,继续说:“天师道有一门秘术,可以通灵。只要死者生前留下的物件还在,就能召来死者的魂魄,与阳间的人对话。”
他打开铜盒,里面是一缕头髮。
凌霜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她娘的头髮。
她认得那个顏色,那个质地——她娘生前,她每天都会帮娘梳头,每天都看见这缕头髮。
“你……你怎么会有……”
“你娘死的那天晚上,在她枕头底下放了这缕头髮。”孙凡说,“。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一些话告诉你。”
凌霜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孙凡將铜盒放在石桌上,退后几步,双手结了个奇怪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
丁典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普通的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吹来的,吹得桂花树沙沙响,吹得石桌上的铜盒轻轻震动。
凌霜华屏住了呼吸。
然后,她看见了。
在铜盒上方,一团淡淡的雾气缓缓凝聚,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很模糊,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衣著,但凌霜华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轮廓。
“娘……”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个人形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然后,一个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
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霜儿。”
凌霜华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娘!娘!你……你在下面过得好吗?你有没有被恶鬼欺负?女儿不孝,一不小心见到了典哥,可佛祖,佛祖说无心之失,不为过也”
“霜儿。”那个声音打断了她,“娘没事的”
凌霜华愣住了。
“你爹之所以让你发那毒誓,是因为他心中有鬼”
“那个誓言,你不用在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娘死的那天晚上,爹不在家。
下人说老爷出门办事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可那天下午,她明明看见爹从后门进来,脸色铁青,衣服上沾著泥。
她问爹怎么了,爹说没事,让她回屋去。
第二天一早,娘就没了。
大夫说是急症,来不及救。
她当时太小,什么都没想。
后来大了,偶尔想起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现在孙凡这么一说,那些被她压在心底多年的疑惑,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娘不是病死的。”那个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