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归国·君臣如故

      永明一百三十年,正月二十二。
    青衫国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官道两旁的柳树已经抽了新芽,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苏子青掀开车帘,看著外面的景色,沉默了很久。他已经很久没有回青衫国了。上一次回来,还是五十年前,给父亲扫墓。
    “大王,”浮丘伯坐在车辕上,指著远处,“快到青衫城了。”
    苏子青没有回答。他把车帘放下,闭上眼睛。耳边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他听见有人在喊:“太平王回来了!太平王回来了!”更多的人在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匯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马车进了城。苏子青睁开眼睛,掀开车帘。街道两旁站满了人——百姓、商人、小贩、老人、孩子,他们穿著乾净的衣裳,手里拿著花,脸上带著笑。
    “太平王万岁!”
    “大王回来了!”
    “大王,您辛苦了!”
    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马车上,落在车顶上,落在车辙里。苏子青看著那些笑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在京城,他是太平王,是禁军统领,是北朝的剑。没有人对他笑,没有人喊他万岁。他们怕他,敬他,可从来不会这样欢迎他。
    “浮丘伯,”他低声说,“他们怎么知道本王回来?”
    “大王,您忘了?”浮丘伯笑了,“青衫国是您的封地。您的一举一动,国相大人都盯著呢。您一出京城,消息就传回来了。”
    苏子青没有再说话。
    太平王府门口,两排文武官员整整齐齐地站著。为首的是一个老者,身量高大,鬚髮皆白,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鑠,穿著一身紫色官袍,腰间繫著金鱼袋。他是青衫国相——姚佳明,字汉卿,五千四百岁,天通境强者,文道第三境治国。他追隨了三代青衫国君,从苏子青的祖父到父亲,再到苏子青本人,已经整整四千年。青衫国的百姓都说,姚相是青衫国的定海神针。
    “臣姚佳明,率青衫国文武百官,恭迎君上归国!”
    他跪下来,额头贴著地面。身后的文武百官跟著跪下,齐声高呼:“恭迎君上归国!”
    苏子青从马车上下来,走到姚佳明面前,伸出手。“姚相,起来。”
    姚佳明抬起头,眼眶微红。“君上,您瘦了。”
    苏子青没有回答。他看著跪在身后的文武百官——姑苏州的刺史、秦淮州的刺史、淮安州的刺史,三公九卿,各寺各监的长官,黑压压的一片。这些人,有的是他祖父留下的老臣,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新人,有的是青衫国本地人,有的是从北朝其他地方投奔来的。他们在这里等他,等了他五十年。
    “都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文武百官站起来,看著他们年轻的君上。他穿著一件青衫,左臂垂著,右手按著剑柄,面色苍白,可腰杆挺得笔直。他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鬢角,是凉州之战留下的。
    “君上,”姚佳明走上前,“臣已在宫中设宴,为君上接风。”
    苏子青摇了摇头。“不必了。本王累了,想歇歇。”
    姚佳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臣明白。君上好好休息。朝政的事,臣会处理。”
    苏子青看著他。“姚相,本王不在的这些年,辛苦你了。”
    姚佳明的眼眶又红了。“君上言重了。臣为君上分忧,是应该的。臣追隨三代君上,从先王到君上,四千年了。青衫国就是臣的家。君上不在的时候,臣替君上守著。君上回来了,臣就把这江山交还给君上。”
    苏子青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进王府。浮丘伯跟在后面,文武百官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內。
    “姚相,”姑苏刺史走上前,低声道,“君上的伤……”
    “不碍事。”姚佳明转过身,“君上是十三境古圣,三五百年就能养好。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大惊小怪。”
    文武百官散了。姚佳明站在门口,看著王府的门楣,沉默了很久。君上回来了,可君上变了。以前的君上,虽然话不多,可眼睛里是有光的。现在的君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在凉州受了伤,在京城受了寒。青衫国能暖他的身,可能不能暖他的心?姚佳明不知道。
    青衫王城坐落秦淮洲太平道安陵郡。说是王城,其实比京城小不了多少。城墙是青石砌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城墙上每隔百步设一座敌楼,旌旗飘扬。城內四条主街,纵横交错,街两旁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青衫国四季如春,冬无严寒,夏无酷暑。这里武道昌盛,远胜北朝其他州郡。一殿四阁七宗门,撑起了青衫国武道的半壁江山。一殿是太平殿,殿主是天通境巔峰的强者,镇守王城;四阁分列四方,阁主皆是天通境;七宗散布七郡,宗主均为长生境。这些人,有的是苏家世代豢养的客卿,有的是慕名来投的散修,有的是在青衫国长大的本土武者。他们平时各自为政,可一旦青衫国有难,他们会毫不犹豫地站出来。
    苏子青从小就知道这些。父亲告诉过他,青衫国不只是苏家的青衫国,是所有人的青衫国。这些人,是青衫国的根基。他从来没有用过他们。不是用不上,是不想用。他不想让青衫国的武道力量,捲入北朝的朝堂纷爭。可现在,他回来了。有些事,以后再说。
    太平王府在王城正中,占地百亩,红墙碧瓦,气派非凡。府內分前后三进,前院是议事厅、大堂、六曹公廨,中院是苏子青的寢殿、书房、工坊,后院是花园、假山、池塘。
    苏子青走进工坊,坐在案前。案上摆著刨子、凿子、刻刀、砂纸,还有几块上好的檀木。他拿起一块檀木,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放下。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大王。”
    “给子妍写信。问她西原道的情况,问她粮草够不够,问她半妖族有没有再来。另外,问阿木的情况。他的血脉有没有再觉醒,他的修为有没有进步。”
    浮丘伯抱拳:“老奴这就去写。”
    苏子青低下头,拿起刻刀,开始雕。他雕的是一枚平安扣,檀木的,温润细腻。不是送给虢莉的,是留给自己的。他要带在身边,提醒自己——有人还在等他回去。不是朱婉莹,是虢莉。是阿木。是赵虎。是王铭。是青衫国的百姓。这些人,是他的家人,是他的朋友,是他的臣民。他们不会让他心寒。
    西原道。
    虢莉收到了苏子青的信。信很长,问了西原道的情况,问了粮草,问了半妖族,问了阿木。末尾写了一句:“本王到了青衫国。一切都好。你们放心。”
    虢莉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怀里。
    “阿狼,”她喊。
    阿狼从外面跑进来:“大人。”
    “先生到青衫国了。问我们这边的情况。”
    阿狼愣了一下:“先生怎么去青衫国了?他不是在京城吗?”
    “他回去了。”虢莉没有解释,“给先生回信。就说西原道一切安好,粮草够用,半妖族暂时没有再来。阿木的血脉没有再觉醒,修为已经到了通玄境巔峰,隨时可能突破归元境。”
    阿狼抱拳:“是!”
    虢莉走出营房,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的山。雪已经化了,山上的树开始发芽,远远望去,一片淡淡的绿意。阿木站在她旁边,手里握著木剑,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著光。
    “虢大人,”阿木开口,“先生回青衫国了?”
    “嗯。”
    “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虢莉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们。”
    阿木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木剑。“虢大人,我想去青衫国看先生。”
    虢莉看著他。“现在不行。西原道离不开你。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起去。”
    阿木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真的?”
    “真的。”虢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先生也惦记著你。他在信里问了你的情况,问你的血脉有没有再觉醒,问你的修为有没有进步。”
    阿木的眼眶红了。“先生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是他的学生,他怎么会忘?”
    阿木用力地点了点头,拿起木剑,继续练。
    青衫国,太平王府。深夜。
    苏子青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手里拿著一块檀木,慢慢地雕著。他雕的是一把木剑,剑身修长,剑刃锋利,剑柄上刻著一个字——“心”。不是“剑心通明”的心,是“人心”的心。
    他雕了很久,忽然停下来,把木剑放在案上,看著它。
    “浮丘伯,”他喊。
    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大王。”
    “子妍回信了吗?”
    “还没有。大王,西原道离青衫国远,信要走半个月。”
    苏子青点了点头。“到了,第一时间送进来。”
    浮丘伯抱拳:“是。”
    苏子青低下头,继续雕。他的左手使不上力,只能用右手握著刻刀,动作很慢,可每一刀都很稳。他雕的不是木剑,是心安。他在青衫国,虢莉在西原道,阿木在凉州。他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他也一样。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工坊的青石地面上。远处隱约传来太平殿的钟声,一声一声,沉稳而悠远。苏子青听著钟声,手中的刻刀没有停。青衫国是他的根,他回来了。至於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