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和王大力交谈

      看著被押走的业主和逐渐散去的人群,直到大家各司其职开始做事情,李无尘胸中那口强行提起的气终於缓缓吐出,隨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惫与重量。
    之前的战斗就已经让他精疲力尽,这群人搞著一遭,更是让他精神疲惫,不过,这反而让他考虑起了那位名叫“王大力”的年轻保安。
    王大力与其他闹事者不同。他並非因贪婪或愚蠢触怒规则,而是在履行职责、为集体冒险时不幸受伤。
    这种无罪的牺牲者身份,让李无尘不得不考虑是否应该改变对他的方式,先前工人们的表现,让他清醒地认识到,在末世,纯粹的牺牲若得不到一丝体面的对待,会寒了所有愿为集体出力者的心。
    而他,其实並不想要打造一个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基地。此外,一个情绪稳定、配合度高的感染者,其研究价值远超一个狂躁的怪物。
    但从赵经理早前的描述看,那个年轻人的情绪恐怕已濒临崩溃,倘若他崩溃之下,作出一些危害眾人的事情,这也绝不是李无尘想看到的。
    於公於私,与王大力开诚布公地谈一谈,都势在必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一旁始终沉默跟隨的唐言蹊身上。少女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柔软的髮丝被汗水粘在额角,校服上也沾染了尘土与零星血点。
    她亲眼目睹了李无尘方才所有的冷酷,此刻望向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未散的惊悸,还有一丝陌生的审视。这是李无尘从未表现过的一面。
    李无尘感受到唐言蹊的眼神,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说道:“言蹊,你先回別墅里洗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至於换洗衣物……”
    他顿了顿,脑中快速检索预先准备的物资清单,隨即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確实遗漏了女性日常衣物这类细节。“是我疏忽了,这边没有准备。我让赵经理去其他閒置的別墅找找,应该能拿到一些乾净的。”
    唐言蹊闻言,抬眸凝视著他。眼前这个人,刚刚可以眼都不眨地开枪击穿他人的大腿,可以將活人当作实验品与丧尸感染者关在一起,手段凌厉如严冬寒风。可此刻,他却会因为遗漏了几件衣服而对她露出这种近乎笨拙的歉意,细节处的考量依然细致。
    这种极端矛盾的特质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心中那缕本就縈绕不散的情愫,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更复杂、也更汹涌的波纹。对於李无尘的那份陌生,也被拋之脑后。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翻腾的心绪,声音轻而坚定:“哥哥,没关係,我可以先穿你的衣服。你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吧?先去忙,早点回来休息。”
    她贴心的退让与理解,像一缕微风,稍稍吹散了李无尘心头的烦闷。他点点头,不再多言:“好,那你先去休息。”
    待唐言蹊的身影消失在別墅门內,李无尘脸上柔和迅速褪去,恢復了惯常的冷峻。
    他对等候在旁的赵经理道:“赵经理,现在带我去见王大力。”
    “好的,李总!”赵经理应道,下意识想招呼几个手下同行以策安全。
    李无尘却抬手制止:“就我们两个。骑电瓶车过去。”
    赵经理微愣,隨即恍然——这是有私下的话要交代。他连忙找来一辆小区巡逻用的电动自行车,载上李无尘,朝著小区大门方向的临时隔离点驶去。
    午后的风带著硝烟,尘土与血腥味,掠过两人耳畔。
    沉默行驶了一段,直到身体被晒的有些暖意,李无尘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赵经理,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做得太狠了?”
    赵经理后背一紧,握著车把的手微微出汗,连忙道:“怎么会呢,李总!都是那些人自己看不清形势,咎由自取……”
    “错了。”李无尘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不是太狠,是还不够狠。赵经理,仁慈是强者的专属,而我们,现在还算不上强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略显凌乱的绿化带,仿佛在审视这个刚刚建立、脆弱不堪的领地:“你看看,我们手底下真正能用的劳动力,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人。就这点人手,要防守、要建设、要应对不知何时到来的更大危机。任何一点內部的不稳定,任何一丝软弱的犹豫,都可能让这点微薄的家当瞬间崩盘。你要完全跟上我的步调,就必须先把心里那点旧时代的妇人之仁彻底丟掉。还是说,”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你想用自己,或者更多人的命,去验证我的规矩是不是儿戏?”
    赵经理握著车把的手关节有些发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冷汗悄然渗出。“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李总。”
    他声音乾涩,心中震撼於李无尘將一切情感和道德都放在天平上,用最冷酷的生存效率来衡量的价值观。
    “我明白你一时转不过来,”李无尘语气稍缓,却更显意味深长,“有些道理,光靠说是没用的。等你跟著我出去升级几次,亲眼看看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什么样子,亲身经歷几次生死一线的搏杀,或许就明白了。”
    “出去?杀……杀那些怪物?”赵经理声音发颤,带著本能的恐惧。他本以为作为管理人员,可以留在相对安全的围墙內。
    “必须出去。”李无尘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之前说的怪物会进化,绝非危言耸听。这个世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养蛊场,弱肉强食是唯一的法则。如果我们不能儘快变得强大,建立足够的力量和威慑,那么躲在这里,也不过是坐以待毙,迟早被更强的怪物,或者……其他更凶狠的倖存者团体吞没。”
    他看了一眼赵经理僵硬的背影“等我稍后休息一下,我们就必须组织第一批人手外出,清剿附近威胁,获取经验值,强化自身。不愿意去的,可以离开,我这里不养废物。”
    赵经理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明白了,李总。我会……我会以组织救援队,尝试搜寻山下物资和可能倖存的家人的名义,动员大家。应该会有人愿意为了家人冒险。”
    “嗯。”李无尘对他的机变不置可否,继续部署“人员要分两班。一班体能较好、有一定胆量的,跟我外出行动。另一班,包括技术人员,留在据点,全力恢復电力系统,加固所有防御工事,並制定计划,逐步回收我们遗弃在山下的那批重要物资。但是,赵经理,你记住……”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无论是外出班还是留守班,所有人都必须经歷实战,亲手击杀丧尸。这是新世界的標准,也是淘汰懦夫最快的方式。贪生怕死、不敢挥刀的人,在这个时代没有生存的资格,迟早会害死自己,也连累別人。你,也不例外。”
    赵经理最后一点侥倖心理被彻底击碎,脸色灰败了一瞬,才低声道:“是……明白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凭藉管理和组织能力能避开血腥的,现在看来,李无尘是要將所有人都锻造成能在末世生存的“武器”。
    “待会我和王大力单独谈,你不必在场,可以先回去。物色几个你觉得可靠、脑子清楚、手脚也利落的人,提拔上来做你的副手。接下来千头万绪,光靠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李无尘最后吩咐道,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对下属辛劳的认可。
    赵经理心情复杂地嘆了口气,恐惧於李无尘的狠辣与外界的不测,又隱约有种被捲入洪流、身不由己的沉重:“哎,都是为了活命。李总,你放心,我明白轻重。”
    电瓶车即將抵达目的地,李无尘看著前方那栋孤零零的保安亭,忽然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对於王大力……如果有一线可能,我会尽力尝试救他。”
    这句话让赵经理浑身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透过后视镜瞥了李无尘一眼。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但眼神幽深,不似作偽。一股混合著讶异与些许慰藉的情绪涌上赵经理心头,他连忙点头:“是!多谢李总!”至少,这证明他效忠的对象,並非完全泯灭了人性,这让他心中的压抑感稍稍减轻了些。
    “吱呀——”
    电瓶车在保安亭前剎停。透过普通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一个身影瘫倒在地,对车辆的到来毫无反应,如同一具失去生气的躯壳。
    李无尘从赵经理手中接过钥匙,示意他离开。赵经理躬身退走,很快,周围只剩下死寂和风中淡淡的铁锈味。
    “咔噠。”
    锁链被打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上的人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无尘推开门,走了进去。
    昏暗的光线下,王大力仰面躺著,双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手臂上那道抓痕狰狞可怖,已经变成了紫红色朝著健康的皮肤蔓延。
    他脸上满是尘土却留下了满脸的泪痕,对於进来的人,连眼球都没有转动一下。
    “王大力,”李无尘站在他身边,声音平静,“我们来谈谈。”
    “……谈什么?”王大力的声音嘶哑乾涩,像破旧的风箱
    “反正我肯定要死了,对吧?变成外面那种怪物……然后被你们处理掉。”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嘲和彻底的灰败。
    李无尘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地注视了他几秒。
    这种沉默,让王大力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也快要熄灭了。
    然而,就在绝望即將彻底吞噬他时,李无尘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却拋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可能:“也许,你不一定会死。”
    “什么?!”王大力像被电击般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动作之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眼睛却死死盯住李无尘,里面爆发出濒死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炽烈光芒“真的吗?!你……你不是在骗我?你有办法?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变成怪物!我真的不想!”他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不能保证。”李无尘冷静地给他发热的头脑浇下一盆冷水“只是存在一个机会。但首先,我需要你回忆並告诉我,你被具体抓伤的时间,越精確越好。”
    王大力如同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拼命回忆,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清晨那场恐怖的遭遇,细节具体到分秒。
    “早上八点半左右……”李无尘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根据他游戏中的经验来推测,丧尸病毒发作的时间会因为体质的数值高低存在个体差异,但並非全无规律。
    王大力身体素质不错,受伤后也立刻得到了基础处理,时间上还会延长一些,或许……真的有一线生机。
    “时间上,或许有点希望。”李无尘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大力,“但是,前提是,你必须全力配合我,完成一些……可能违背你通常道德观念的事情。”
    王大力眼中的激动稍稍冷却,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疑惑:“什么事?”
    “我会暂时將你和另外几个特定对象关在同一个加固的封闭空间內。”李无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实验步骤“我需要抽取一些你的血液样本,观察其活性变化,並尝试用它接触其他物体或…那几个人,以验证感染途径和条件。
    在某些必要情况下,我可能还需要你,在可控且確保他们无法反抗的前提下,对他们造成一些非致命的、特定类型的伤口,以观察不同暴露方式下的感染差异。”
    王大力听得脸色发白,喉咙发乾:“这……你这是要把我当实验品?还要我帮你害別人?”
    “他们是试图危害集体安全的害虫,本就应受惩罚。而你的配合,是换取你生存可能性的代价。”李无尘毫不掩饰其中的交易性质
    他紧紧盯著王大力的眼睛“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继续躺在这里,等待命运降临。但我给出的,是目前唯一的可能性。”
    “你……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王大力挣扎著,理智与求生的本能激烈交锋,“万一你只是骗我配合,最后还是……”
    “我无法给你百分之百的保证。”李无尘坦然道“我所有的判断,基於我的经验和观察,以及一个尚未验证的猜测。如果一切条件契合,那个猜测生效,你或许能活下来。但如果中间任何一环出错,或者我的猜测本身就有误……结局不会改变。这是一场赌博,王大力,赌注是你的命,而我只是提供了赌桌和一种可能贏的规则。下注权在你。”
    狭小的保安亭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王大力粗重痛苦的喘息,以及窗外呜咽的风声。他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那可怖的伤口,黑紫色似乎又蔓延了一丝。
    绝望如潮水般涌来,但李无尘的话,又像黑暗中透出的一缕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没有人能救他,他早就通过网络观看到了所有城市的景象,医院?秩序早已崩溃。其他人?避他唯恐不及。而眼前这个年轻而冷酷的领袖,是唯一一个没有直接宣判他死刑,甚至提出了一种哪怕渺茫的可能性。
    终於,王大力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彻底的死灰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我听你的!反正横竖……也没別的路了!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无尘心中暗自鬆了口气。他看人颇准,王大力在最初被隔离时没有疯狂反抗或哭求,显示出一定的理性和韧性;此刻在绝境中能迅速权衡利弊並做出决断,说明他並不迂腐,且有强烈的求生欲。
    这种素质,在末世难能可贵。如果他真能侥倖熬过这一关,凭藉这份心性和之前的贡献,未尝不能成为一名可靠的游戏玩家,成为他攻略“神之塔”的助力。
    “很好。”李无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稍微缓和了些,他主动向前一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那么,合作愉快。”
    王大力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令人望而生畏的伤口,脸上掠过一丝惊诧。
    李无尘对方竟然毫不避讳。这份坦然,反而奇异地给了他一点信心。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抬起自己完好的左手,用力地握了上去。
    一冷一热,两只手短暂交握。
    一场关乎生死、道德与末世生存法则的残酷交易,在这瀰漫著绝望与铁锈气息的狭小空间內,悄然达成。
    李无尘知道,这只是开始,对王大力命运的观测与干预,对新世界病毒规则的探索,都將伴隨著巨大的风险与不確定性。
    但他別无选择,必须抓住一切可能,在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无论是针对人,还是针对这疯狂的世界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