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7章 有尊严地活著

      “大王,李太尉到了!”
    亲兵的稟报打断了冉閔的思绪。
    只见李农一身素色布袍,风尘僕僕地快步走来,身后跟著几位乞活军的首领。
    他远远地便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將李农,幸不辱命!五万弟兄,已集结完毕!”
    冉閔翻身下马,亲自上前扶住李农,笑道:“太尉辛苦了!上白乞活军之名,响彻河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並肩而行,走向那片人海。
    冉閔没有直接登上高台,而是走入军阵之中,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即將为他效命的士兵。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像的还要艰苦。
    大部分人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生锈的环首刀,有削尖的木枪,有厚重的农具,更有许多人,手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和眼中对生存的渴望。
    铁甲是奢望,能有一件皮甲或几片破旧的札甲护身,便已是队伍里的“富户”。
    冉閔走到一个角落,那里站著一对父子。
    父亲约莫四十岁,脸上刻满了风霜,紧紧护著身边的少年。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单薄,却努力挺著胸膛,手里握著一把比他还高的长矛。
    “你们好,”冉閔的声音温和,把目光放在那个少年的身上:“你为何也来从军?”
    那父亲连忙拉著少年跪下,少年也跟著笨拙地跪倒,声音稚嫩却坚定:“拜见大王!小人父子听闻魏王要討伐胡人,特来投效!也……也是为了混口饭吃,活命!”
    冉閔看著少年那双清澈又带著一丝惶恐的眼睛,心中一动。
    他伸手將少年扶起,又拍了拍那父亲的肩膀,温言道:“起来吧。为了活命,为了养家餬口,不丟人!”
    他环顾四周,声音渐渐提高,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为了活命,为了不再被欺辱,才站在这里。我冉閔,懂!”
    说罢,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走向广场中央那座简陋的高台。
    李农紧隨其后,五万將士的目光,如同五万道火炬,聚焦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冉閔登上高台,负手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微风拂过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让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將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冉閔,今日站在这里,不是要你们去送死,而是要带你们去活!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
    “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们!你们不再是流民,不再是乞活军!你们是我冉閔的兵,是我大赵的將士!”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寡人许诺你们,”冉閔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自即日起,你们的待遇,与我鄴城的禁卫军同!粮餉、衣甲、兵器,我冉閔,一力承担!”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
    只见一队队士兵推著满载的木车走上前来,车上,是崭新的环首刀、锋利的长矛、厚重的铁甲和坚固的头盔,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而诱人的寒光。
    “武库已开,兵甲已备!拿起你们的武器,穿上你们的鎧甲!”
    “告诉寡人,你们愿不愿意,隨我冉閔,上阵杀敌,为自己博一个锦绣前程,为活著的亲人,挣一个太平盛世!”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愿为大王效命!愿为大王效命!”
    五万人的吶喊声,如同滚滚惊雷,震得漳水都泛起了波澜。
    那对父子也混在人群中,少年紧紧握著手中的长矛,眼中不再是惶恐,而是燃烧著炽热的火焰。
    冉閔站在高台上,看著眼前这沸腾的场面,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慰问了乞活军的部眾后,冉閔折返了帅帐。
    李农、王泰、周成、蒋乾等诸將已经分列两旁落座,各自沉默不语,都在等待著什么。
    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將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帐壁上,如同潜伏的猛兽。
    “大王。”
    董闰从阴影中走出,手里捏著几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脸色凝重地递到冉閔面前。
    “这是斥候昨日截获的,全是朝中大臣暗中写给沛王石冲的密信。”
    冉閔接过密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冰冷的火漆。
    “都有谁?”他淡淡地问。
    “太保张豺、太傅张举、龙驤將军孙伏都……”董闰每念出一个名字,帐內的气温便似乎下降一分:“甚至还有几位尚书台的官员。”
    “混帐!”
    周成猛地一拍案几,腾地站了起来,满脸涨红,怒不可遏:“这些吃里扒外的叛徒!大王待他们不薄,他们竟敢在背后捅刀子!依末將看,就该立刻派人把他们全都宰了,人头掛在城门上示眾!”
    “周成,稍安勿躁。”
    冉閔抬手压了压,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將那几封密信隨手扔在案上,仿佛那只是几片废纸。
    “石衝起兵,打著『清君侧』的旗號,声势浩大,又有先帝血脉的名分。如今朝廷势弱,鄴城人心浮动,他们想要给自己留条后路,在叛军兵临城下之前倒戈,投靠新主,也不足为奇。”
    “跟石冲暗通曲款的,也不止这些人。”
    他环视帐內诸將,目光最后落在董闰身上。
    “董闰,你的意思呢?”
    董闰上前一步,沉声道:“大王,末將以为,此风不可长。今日他们敢暗通款曲,明日敌军一到,他们便会打开城门,里应外合。届时,鄴城危矣!”
    “不如先下手为强,將这些叛徒全部拿下,以绝后患!”
    “杀?”
    冉閔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带著一丝寒意:“杀了他们,然后呢?让鄴城上下都知道,我冉閔已经开始清算朝臣了?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彻底倒向石冲?”
    他站起身,走到悬掛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鄴城”二字上。
    “现在还不是大开杀戒的时候。陛下刚刚继位,我们也才掌权,根基未稳,朝中人心本就惶惶。若此时大开杀戒,只会让所有人都感到恐惧,逼著他们倒向石冲。”
    “我们需要的是分化,是拉拢,而不是製造更多的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几封信,寡人收了。但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提。张豺、张举他们,还是朝廷的太保、太傅。孙伏都,也还是我们的龙驤將军。”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有时候,留著几个心怀鬼胎的『自己人』,比杀了他们更有用。至少,我们能知道,石冲那边,在想什么。”
    帐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李农若有所思地抚著鬍鬚,王泰微微点头,周成虽然仍有不甘,但也只能抱拳应诺。
    “董闰,传令下去。”冉閔最后说道,声音恢復了平静,“加强城防,严查出入。至於朝中……一切如常。所有截获的密信,朝中大臣与石冲往来的密信,都务必截下。”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