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一日为赵臣,终身为赵鬼

      鄴城以南,李城的营帐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两张神色各异的脸庞。
    案几上,冉閔的亲笔密信已被展开。
    信中的字跡遒劲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对苻洪和姚弋仲,冉閔开出了诱人的条件:待太子石世正式登基,便封苻洪为秦国公,姚弋仲为梁国公,並各增食邑三千户。
    此时,苻洪將密信轻轻放下,手指在“秦国公”三个字上缓缓摩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姚弋仲,沉声道:“姚公,你如何看待这封信?”
    姚弋仲是个直性子的老羌人,他拿起酒囊灌了一口,粗声粗气地说:“石閔这小子,野心不小。”
    “石斌、石遵被他以雷霆手段杀害了,如今又想用这高官厚禄来稳住我们。他这是想让我们做他的看门狗,替他镇守后方,好让他专心对付石氏诸子。”
    “何止是看门狗。”苻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森然:“石閔,鴆虎也!凤阳门之变,血流成河,他连陛下的亲儿子,钦定的辅政大臣燕王、彭城王都敢杀,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我甚至怀疑,陛下本人恐怕也已遭了他的毒手。”
    “如今他假借石世之名,行篡逆之实,我们若应了他,便是从逆,日后一旦他清洗异己,你我首当其衝。”
    他站起身,在营帐內来回踱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意已决,不如现在就派人南下,投奔晋国。晋室虽偏安江南,但毕竟曾是中原正朔,我们若能归顺,至少能保全部族,远离这中原的腥风血雨。”
    姚弋仲听罢,脸色陡然一沉。
    他將手中的酒囊重重地顿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那封密信都跳了一跳。
    “广世,你这话,老夫不敢苟同!”
    他的声音洪亮而刚硬,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姚弋仲一生行事,光明磊落。石氏待我羌人不薄,先帝和陛下,皆对我有知遇之恩。”
    “如今朝廷有难,太子年幼,正是我等臣子效忠之时,你却让老夫背主求荣,去投那偏安一隅的晋国?这岂是我辈忠义之士所为!”
    苻洪一愣,没想到一向粗獷的姚弋仲会如此激动。
    他皱了皱眉,道:“姚公,此一时彼一时。石氏暴虐,天下共愤,石閔此举,未必不是顺应天意民心。”
    “我们何必为了一家一姓,搭上全族的身家性命?”
    “天意?”姚弋仲冷笑一声,眼中闪烁著倔强的光芒:“何为天意?是石閔那等弒主篡位的乱臣贼子,还是我们这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臣子?”
    “我姚弋仲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一日为赵臣,终身为赵鬼!要我背叛朝廷,除非我死!”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营帐內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他指著苻洪,语气斩钉截铁:“苻兄,你若想走,我绝不拦你。但我姚弋仲,绝不会踏出这李城半步!”
    “石閔若敢来犯,老夫便与他决一死战!石氏诸子若来勤王,我便开营相迎!要我坐视朝廷倾覆而无动於衷,我姚弋仲做不到!”
    苻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看著眼前这个满脸虬髯、目光如炬的羌人老將,心中竟生出一丝敬佩。
    他知道,姚弋仲说的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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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礼崩乐坏、背叛成风的时代,这种近乎愚忠的坚持,显得尤为可贵,也尤为可笑。
    他长嘆一声,最终无奈地坐回案前,拿起那封密信,在烛火上引燃。
    “姚兄既有此心,我便不勉强了。”苻洪看著信纸化为灰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便依你之言,先与他周旋,静待时机吧。只是希望,你的这份忠义,不要害了你自己。”
    ……
    时间进入羯赵太寧元年,东晋永和五年,农历四月中旬。
    后赵爆发了凤阳门之变,震惊天下。
    大將军、彭城王石遵以及丞相、燕王石斌被冉閔诛杀於凤阳门,满门抄斩,大权隨之落到了冉閔的手中。
    隨之而来的,就是病重的石虎“禪位”於太子石世。
    石世三辞三让后,通过正规流程接受了石虎的禪让,在太武殿继位,成为后赵的第四位皇帝。
    让人倍感蹊蹺的是,石世继位没几天,宫中就传来石虎病死的消息。
    从始至终,石虎都未曾露面,以至於很多人猜测,石虎早就死了。
    太后刘仙卿临朝称制。
    作为石世继承皇位的最大功臣,冉閔被擢升为大將军,封爵魏王,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受遗命辅政。
    另一位顾命大臣则是张豺,被敕封为太保、吏部尚书、镇卫大將军。
    其余大臣,也都有封赏、擢升亦或是调任。
    如冉閔的谋士王猛,被破格提拔为冀州刺史。
    李农拜太尉,韦謏拜司空,义阳王石鉴拜司徒,张举拜太傅。
    王泰封领军將军,董闰封龙腾中郎,张温封左卫將军,蒋干封右卫將军,苏彦封左戎昭將军,周成封右戎昭將军……
    这就意味著,朝中的数万禁卫军,基本上被冉閔掌控了。
    不过,现在的形势对冉閔而言,仍是不容乐观的。
    姚弋仲、苻洪的部眾数万步骑精锐,还滯留在李城,迟迟没有接受朝廷的任命。
    沛王石冲、新兴王石祇、乐平王石苞、汝阴王石琨等石氏诸子,也没有听从朝廷的差遣,前往鄴城奔丧。
    这意味著什么?
    石世得位不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石世不过是冉閔拥立的一个傀儡皇帝。
    ……
    幽州,蓟城。
    沛王石冲身披重甲,佇立在帅帐之中,手中死死攥著一封来自鄴城的詔书。
    烛火摇曳,映照著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
    魏王冉閔以石世的名义下詔,拜石冲为大司马,加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並且勒令石冲儘快返回鄴城奔丧。
    “好一个大司马,好一个九锡!”
    石冲猛地將信笺拍在案上,震得茶盏翻倒,热茶泼洒在地图上,正如他此刻沸腾的怒火,“石世年幼无知,如今这大赵的江山,怕是要改姓冉了!”
    值得一提的是,凤阳门之变后,冉閔就恢復了原本的姓氏,不再姓石。
    帐下,部將陈暹按剑而立,目光如炬。
    他看著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沛王殿下,略感诧异,跟著沉声道:“大王,鄴城的消息,不仅仅是封赏吧?”
    石冲冷笑一声,指著帐外的北方:“冉閔那个汉狗,名为辅政,实则独揽大权。听说他已將宫中的宿卫全换成了他的心腹,连那所谓的『皇帝』石世,如今连一道旨意都出不了宫门!”
    “这哪里是辅政?这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陈暹:“你说,我石冲身为先帝骨肉,怎能坐视这江山落入外姓家奴之手?”
    陈暹闻言,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鏗鏘有力的道:“大王!末將以为,冉閔之乱,甚於洪水猛兽!”
    “昔日西汉王莽,谦恭下士,终篡汉室;东汉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如今这冉閔,虽披著我赵国的战袍,受著皇家的恩养,可他那颗心,早已不是为我大赵而跳!”
    陈暹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大王请看,如今朝中宗室凋零,石斌、石遵已死,石鉴虽在鄴都,却也是与虎谋皮。”
    “放眼天下,唯有大王您,镇守幽州,手握重兵,威震北疆。”
    “您才是大赵真正的脊樑,是能稳住这摇摇欲坠社稷的唯一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