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真正的富贵閒人

      显阳殿內,空气凝滯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浓郁的薰香试图掩盖什么,却与一股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药渣苦涩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刺鼻难闻的味道,直衝鼻腔,令人作呕。
    冉閔踏入殿內,脚步沉稳,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殿角侍立的內侍宫女,他们个个噤若寒蝉,面色苍白。
    龙榻之上,后赵皇帝石虎在两名內侍的搀扶下,正艰难地坐起身来。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睥睨天下的霸气此刻只剩下病入膏肓的虚弱与一丝不甘的狰狞。
    “苦!太苦了!”
    石虎嘶哑著嗓子,將手中那只白玉药碗狠狠摜在地上,瓷片碎裂,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
    “今日煎药的奴婢,统统拖出去斩了!尸体扔去餵狗!”
    一名內侍总管嚇得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办!”声音里带著哭腔。
    石虎挥了挥手,似乎对眼前的血腥毫不在意,目光转向冉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棘奴,你何时到的鄴城?”
    冉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回陛下,臣刚到,尚未回府,便即刻入宫覲见。”
    “嗯,很好。”
    石虎点了点头,眼中满意之色稍纵即逝,隨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朕褫夺了你的兵权,你可怨恨?”
    殿內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冉閔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顺模样:“臣不敢。陛下圣明,自有考量。臣身为臣子,唯有遵从。”
    石虎盯著他,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疲惫与意味深长:“朕……时日无多了。朕的那些个儿子,没一个成器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冉閔:“棘奴,你有勇有谋,胆略非凡,是块能担大事的材料。朕想……立你为储君,如何?”
    此言一出,殿內所有跪伏的內侍宫女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几乎停滯。
    冉閔心臟猛地一跳,但他深知这是石虎的试探。
    一个养孙,一个汉人,想要继承羯族皇帝的宝座?
    简直是痴人说梦!
    歷史上能如此行事的,恐怕也只有后周的郭威了。
    郭威將跟自己毫无血缘关係的柴荣立为储君,继承了后周的皇位。
    但,冉閔不是柴荣,他石虎也並非郭威!
    冉閔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与不安,赶忙摇头道:“陛下!臣万不敢有此妄想!”
    “臣乃陛下养孙,承蒙陛下厚爱,已是天大的恩典。储君之位,关乎国本,臣万万不敢覬覦!臣愿竭尽所能,辅佐太子殿下!”
    石虎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似讚许,又似嘲讽:“石世年幼,如何能託付这万里江山?朕……朕之前是被张豺、张举那两个老东西蒙蔽了,才立了他。现在想来,真是后悔。”
    冉閔劝諫道:“太子殿下虽年幼,但日后自有诸位大臣辅佐。”
    “臣必当尽心尽力,鞠躬尽瘁,辅佐殿下,安定社稷。”
    “哼,”石虎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那些大臣?靠得住吗?你说,朕的几个儿子中,谁人可以担当大任?”
    冉閔心中飞速盘算。
    石遵善於礼乐教化,燕公石斌善於军事统治,本来在石虎诸子中,此二人最有希望成为太子。
    他思索片刻,谨慎地回答:“回陛下,燕王殿下有武略,彭城王殿下有文德,皆是人中龙凤,可担大任。”
    石虎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盯著他:“那你更属意谁继承大统?三选一,给朕一个答案!”
    又是试探!
    冉閔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任何偏向性的回答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石虎对视,语气诚恳而坚定:“陛下,臣……臣实在难选。但臣以为,陛下已三立两废太子,国本不宜再行动摇。若再行废立,恐生变乱,不利於社稷安稳。”
    石虎闻言,沉默良久。
    殿內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药味薰香的混合气息。
    最终,石虎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棘奴,你……是个忠臣。”
    他缓缓靠回龙榻,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朕当初立石世,便是看他年幼,根基不深,不至於与朕爭权。如今……朕是真的后悔了。”
    ……
    返回鄴城的冉閔,可谓是整日无所事事的。
    他每天不是陪妻儿玩耍,就是去宫中向石虎问好。
    石虎的身子骨每况愈下,已经真的病入膏肓了。
    於是,四月初九日,石虎下詔,以石遵为大將军,镇守关右,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张豺为镇卫大將军、领军將军、吏部尚书,共同接受遗詔辅佐朝政。
    冉閔则是什么都没捞到,仿佛被石虎遗忘了一般。
    此时的冉閔落得清閒,待在自己的將军府上,拉著王猛陪他一起垂钓。
    王猛瞧见冉閔一副气定神閒的模样,忍不住出声打趣道:“主公好雅致。朝中波诡云譎,暗流涌动,主公你还坐得住?”
    “坐不住又能如何?”
    冉閔把蚯蚓串在鱼鉤上,把鱼鉤一甩,握著鱼竿就大马金刀的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淡然一笑:“景略,现在我可是真正的富贵閒人了。”
    静观其变。
    冉閔的態度还是相当乐观的。
    作为穿越者,他知道之后的歷史走向。
    石虎诸子,没一个是善茬。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到时候冉閔未必不能出来收拾残局。
    现在最坐不住的人,应该是太子石世的母亲刘皇后了。
    石遵也好,石斌也罢,都成了石虎的託孤之臣,被委以重任。
    石虎还紧急召回石遵和石斌,打算调拨三万禁军兵马给石遵指挥。
    这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年幼的太子石世,就算登基了,也將会被石遵、石斌架空,皇位形同虚设。
    王猛意味深长的道:“主公,以属下之见,太子的储君之位,怕是保不住了。”
    “此话怎讲?”
    “太子年幼,而燕王、彭城王、新兴王、沛王、乐平王等宗亲诸王皆手握重兵,镇守一方,就算陛下殯天了,太子殿下得偿所愿的登基,恐怕人心不服,免不了兵燹,中原大乱。”
    “哦?景略,不知道在你看来,时局如此,我们应该何为?”
    王猛朝著冉閔拱了拱手道:“主公,陛下诸子当中,太子殿下年幼,拥有『正统』的名分,便於操控,再加上太子势力弱小,正需要主公你这样有勇有谋,手握重兵的人帮助。”
    “被皇后倚重的张豺,好断无谋,色厉胆薄,他是斗不过主公你的。”
    “到时候主公扶持太子继位,以拥立之功操持国政,谁敢不从?”
    冉閔的眼中不由得泛著一抹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