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逆流而上

      “啪!”
    “啪!”
    “呜……”
    “啪!”
    什么动静?
    荒诞抽象的梦境接连不断地上演著,米洛的意识朦朦朧朧,恍惚间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这些来自於醒时的声音如同无垠的混沌和虚无之中的锚点,锚定了生者的心灵,將他的意识一点点拉回现实。
    痛!
    好痛!
    头好痛!
    浑身都好痛!
    梦境破碎,意识回归,米洛逐渐恢復了对身体的感知,试图动一动手指,睁开眼皮。
    然而,仿佛被抽乾了骨髓的强烈虚弱感让他动弹不得。
    每一块肌肉、每一寸骨头都在哀嚎,抗议著来自大脑的指挥。
    “呵……我倒是要看看,谁才是身体的主人!”
    一咬牙,米洛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预想的刺目阳光,眼前看到的是一位老者的脸庞,满脸皱纹,眼眸幽黑深邃,鼻樑上架著滑稽的小老花镜。
    莫尼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洛唰的一下清醒过来,又唰的一下闭上了眼睛。
    “我在做梦,快快醒来,我在做梦,快快醒来……”
    “醒了就起来!”
    一道苍老陈哑的嗓音传入脑海,米洛几乎本能反应地睁开了眼。
    莫尼兹正眯著眼睛观察他,嘴角下撇,一副不太满意的样子。
    “原来,一切真的是一场梦……我从未离开过阿卡姆疗养院……”
    恍惚感袭来,米洛就像做了一场最深沉最甜美的美梦,此时此刻终於要醒来了。
    强烈的苦涩充斥了口腔,鼻子一酸,眼见著就红了眼眶。
    “精神出问题了?不应该啊……”
    莫尼兹小声嘀咕了一句,转而对旁边一位穿著银扣黑袍,戴著长嘴鸟形白色面具的人影道:
    “检查一下他。”
    米洛躺在湿冷陈旧,散发著令人作呕却无法想像从何而来的气味的病床上,双手双脚、腰腹和脖子都被宽厚的束缚带紧紧绑著,只能转动眼珠,望向那个看不见面容的人影。
    米洛认得出来,这是一位阿卡姆疗养院的医师,身上的黑袍受过仪式祝福,可以有效抵挡各种普通的和神秘学上的病菌,包括某些可传染的精神疾病。
    他们脸上的长嘴鸟形白色面具致敬了一位已经极少回应信徒的旧神明,“瘟疫与活力之神”,祂以白面乌鸦作为自己的象徵。
    虽然命运之神是菲特帝国唯一合法信仰,但在神的光辉照不到的地方,帝国並不会严厉打击其他无害的民间信仰。
    ——至少必须看起来无害。
    呆呆望著眼前的人影,米洛陷入了极大的茫然之中,以至於分不清自己是醒了,还是觉得自己醒了却依然在做梦。
    普通医院的医生可不会穿黑袍、戴鸟嘴面具……米洛艰难扭动脑袋,用眼角余光打量房间的陈设。
    狭窄的病房破旧不堪,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阳光,墙壁上的煤油灯在这个电力普及的时代显得格格不入。
    铁床的支架上,阴暗的墙角中,泛黄的墙壁上,布满了点射状的、飞溅状的、喷射状的,暗红髮黑的血跡。
    这间治疗室的卫生水平,足以让任何一个公立医院的卫生监督员恨不得戳瞎自己双眼。
    隨著嗅觉的恢復,一股消毒水、鲜血、药香、呕吐物和排泄物混杂的气味涌入米洛的鼻腔,呛得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被反进食道的酸水呛到。
    “啪!”
    “啪!”
    房间里侧,一名男子被剥的精光,戴著黑色头套,双手高举,被悬吊了起来。
    一名穿黑袍、戴鸟嘴面具的医师挥舞著长长的鞭子,在男子身上留下道道血痕,另一名医师站在旁边,低头记录著什么。
    鞭打治疗,每个新“病友”都要经歷的治疗流程。
    另一边,一个中年妇女呆呆坐在床头,额头缠著一圈又一圈绷带,目光呆滯,笑容平和。
    眼前的一切都在告诉米洛,自己正身处阿卡姆疗养院的治疗室,莫尼兹院长刚刚亲手操刀了自己的新一期“治疗”方案。他与过去三个月毫无区別,只是一个精神失常、幻觉缠身的可怜疯子。
    可是……脑海中的记忆是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奥康纳、艾丽卡、霍克和埃文的样貌犹在眼前,他能回忆起搜查香檳街十五號和那场惊险刺激的超凡战斗的每一处细节。
    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我怎么能编织出如此真实的梦境……
    亦或者,现在我正身处梦境在……梦中梦……
    思绪电转间,被吩咐来检查米洛的医师走到米洛的病床前,取出一本档案,问道:
    “你的名字?”
    “米洛·罗伊斯”
    米洛本能回答道。
    医师点点头,在档案上勾画了一笔,继续问道:
    “你为什么哭?身体哪里疼痛或不舒服吗?”
    “……”
    他陷入了沉默,赶在医师继续追问之前,平静道:
    “不。”
    “我感觉很好,只是刚才做了噩梦。”
    无论如何,不能让莫尼兹知道,自己出现了一段离开疗养院、成为了夜勤局干员的记忆。
    他可不想晋升为重点研究对象。
    况且,他也没有撒谎……事实上,米洛觉得自己现在清醒异常,精神活跃,头脑灵光,完全不像是昏迷后刚刚醒来的样子。
    这更让他怀疑记忆的真实性了。
    又问了几个问题,一一如实回答,那医师收起档案,小步快跑到正在关注其他病人的莫尼兹院长旁边,俯身低声道:
    “院长,那个米洛没有问题,他说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莫尼兹没抬眼,点了点头。
    接著,那医师解开了绑住米洛的束缚带,扶著,或者说押著这个年轻的病人,穿过阴暗的走廊,进了一间有著巨大落地窗的房间。
    上午的阳光从落地窗里落入,房间里有许多穿著病號服的身影,三三两两聚集著,或小声聊著天,或伸展身体,活动筋骨。
    这是这群住不起地上床位的病人每周最期待的时间,可以在这个小小的娱乐室中获得短暂而有限的自由,享受自然光的温暖。
    当然,这个福利仅限於比较正常的患者。
    有强烈攻击欲望的那些,直接绑回床位。
    米洛来的时间不长,性格又有点阴沉乖僻,没有熟悉的“病友”,从书架上取了份最新日期的报纸,独自坐在没人的角落里。
    《诺埃真相早报》
    1791年3月7日
    头条新闻:
    菲特帝国与卡夫曼帝国举行“1791-保卫荣耀”联合军演,皇帝陛下出席军演开幕仪式。
    据双方军队发言人称,演习旨在保持两国军、教力量的协同作战能力,以维护地区安全稳定,不针对第三方。据悉,有帝国上將、卡夫曼帝国受封大將军参与演习,但双方並未透露具体信息。
    ……
    外交大事:
    昨日,帝国皇室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发言人阿拉斯伯爵在答记者问时表示,帝国確实在筹办一场大型国际会议,具体情况將由政府相关部门在近期详细发布。
    ……
    花边消息:
    帝国皇孙、威尔斯亲王的小儿子威斯特兰子爵今日举行18岁成人礼,皇后亲自为这位备受皇帝宠爱的小孙子献上祝福。同时,威斯特兰子爵正式宣布了自己的恋情。
    ……
    本地快讯:
    “……前厄尔布鲁茨大学会计系主任、教授安东尼涉嫌盗窃国家机密,勾结间谍,试图叛逃……警察部门经过仔细调查,发现情况属实,趁夜出动,突袭搜索了安东尼的住处,发现了確凿的证据……安东尼拒绝伏法,引爆了埋藏在家中的大量炸药,试图销毁证据……最终,爆炸导致香檳街15號坍塌,安东尼当场身亡,爆炸还造成了一位英勇的警官牺牲。”
    “警方已经控制安东尼的妻子塔莉婭女士,並要求其他相关人士配合调查。请市民朋友们近期不要前往香檳街15號,以免人身財產安全受到伤害。”
    “哗啦”
    米洛猛地合上报纸,惊恐而呆滯地望手中的《诺埃真相早报》。
    “啪。”
    少年扬起手,给自己的脸狠狠来了一巴掌,旋即感受到了强烈而正常的疼痛。
    肌肉扯动间,左臂传来一阵刺痛,米洛看向那道三指长的伤痕,发现本应该半溃烂的伤口竟然已经有了初步癒合的跡象。
    就像是得到了专业的处理,涂抹了昂贵的药膏。
    “我不是在做梦……”米洛喃喃自语著,再次翻开报纸,看见了一模一样的文字。
    “爆炸还造成了一位英勇的警官牺牲。”
    这个人是我?
    我被落下的红砖砸死了,却又回到了阿卡姆疗养院?
    不对,如果是我回到了疗养院,那么莫尼兹一定能够发现异常,昨天刚刚出院的患者,今天又躺在了诊疗室里!
    一位强大的升华者,必然具有强大而敏锐的灵性直觉,不可能认不出来!
    对了……
    心念一动,米洛眼前光影变幻,奇异的面板再一次出现。
    【米洛·罗伊斯】
    【有志青年】
    【健康:0】+
    【激情:0】+
    【理性:1】+(雅典娜:1/6)
    【恐惧:0】+
    【入迷:1】+
    理性增加了一点!
    这就是我之前觉得自己精神矍鑠,头脑清醒的原因吗……我变聪明了?
    所以,我真的不是在做梦……身上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无论是伤口的癒合,还是奇异面板的改变……
    “雅典娜”又是什么?
    忽然,一段知识突兀出现在米洛脑海中:
    “收集智慧之权柄下属的六个意象,提高理性。”
    权柄,意象……意象是准则形而下的表徵……很多意象其实是从別的意象里拆分出来的……
    米洛回想起昨天奥康纳和埃文的教导,顿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雅典娜”是一个高位的、完全的意象,是“智慧”准则的象徵!【注1】
    那么,自己又为什么会成功收集到六分之一的意象……米洛知道的意象全部来源於几位队友,分別是队长奥康纳的“密涅瓦的猫头鹰”,银髮少女艾丽卡的“戴冠者之手”,神棍老霍克的“黄铜秘钥”和青年绅士埃文的“高塔”。
    噢,或许还有一个,疑似属於安东尼教授的意象,“阿里阿德涅之线”。
    可是他並没有真正了解任何一个意象,及其对应的圣痕,所谓“收集”究竟是如何达成的?
    念头起伏,米洛意识到自己还缺少很多关键信息,胡乱猜测只能得到无法检验正確与否的结论,於是收起了眼前的面板,决定先將精力放在自己的“死亡”和“復活”上。
    他必须要搞清楚,那个报纸上刊登的,死在香檳街15號现场的警官,究竟是不是他米洛·罗伊斯……
    “咚,咚,咚。”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引得眾人纷纷望向娱乐室的门口。
    门口来了一位老者,身型佝僂,鼻樑上架著滑稽的老花镜,一手拄拐,一手提著一盏样式古朴典雅的圆肚玻璃灯。
    那圆肚玻璃灯的光芒明净透彻,窗外的阳光在它面前都要退避三舍。
    老者的身后站著一位高挑的美女,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战斗服。
    她的脸庞明艷大气,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像是能洞穿人的灵魂,纯黑的瞳孔滴溜溜地转著,目光狡黠,让米洛一下联想到了正在观察猎物的凶梟。
    她的头上站著一只虚幻的猫头鹰,猫头鹰两只橙黄的大眼同样盯著自己。
    奥康纳!
    诺埃市夜勤局第二组的干员奥康纳!
    自己的“一日队长”奥康纳!
    “米洛·罗伊斯?”
    莫尼兹用略显苍老的声音唤了屋內的少年一句。
    “咕嘟……”
    米洛咽了一口唾沫,心臟剧烈跳动起来,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觉得自己已经预见了即將发生的事情。
    奥康纳见到那漂亮的少年望向自己,笑道:
    “夜勤局需要你,恭喜你,你可以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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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作者在此说明:旁白式陈述的內容可以被视为真实设定(至少是真实的一部分),而书中人物的所思、所说仅代表人物个人观点,碍於其视角所限,不代表真实设定,谨防下修思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