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墨绿枝条
“咚咚咚……”
寂静的香檳街15號里,三双厚底靴子,两双皮鞋和一双拖鞋的踩地声交织著升到高处。
相较於宽阔华丽的一楼,二楼的布局更加紧凑,注重功能性。
一间带衣帽间和盥洗室的主臥,两间次臥,一间书房,一个起居室,一个外置盥洗室,和一个露天的阳台。
安东尼一家没有住家的佣人,房间不多,但每一间都足够大,布局讲究,装饰华丽。
然而,这栋房屋的主人正低著脑袋,坐在二楼小客厅的沙发上,奥康纳和埃文站在他身后,防备著这位嫌疑人逃跑或发难。
米洛率先进了书房,这里是安东尼读书写作的地方,是最有可能藏著非法藏匿的机密文件和他与联邦间谍往来的书信。
一分钟后,米洛面无表情地退了出来,並示意老霍克接替他的位置。
对於一个只接受过四年初级文化教育的军事学校肄业生而言,能流利阅读报纸和杂誌已实属不易。
从茫茫多的书册和信件中寻找线索实在超出了米洛的能力范围。
目送老霍克和艾丽卡分別进入了书房和一间次臥,米洛依循先前占卜获得的启示,打开了另一间次臥的房门。
確定房间內没有危险,米洛打开电灯,环顾房间,发现这是安东尼的独子,小安东尼居住的地方。
不算宽阔的空间,小小的全身镜,整齐堆叠著各种书册的桌子,悬掛著几套小巧精致的正装的衣帽柜,绘有时下最流行的儿童文学形象的床铺,一一映入了米洛的眼睛。
而整个房间內最吸引人眼球的则是一副巨型相片。
这相片悬掛在床头正上方,占据了半面墙壁,远远超出了普通照相机的极限,似乎是藉助超凡效果製造而成。
相片上是和谐亲昵的安东尼一家,正中是稚嫩的小安东尼,样貌与他父亲有七八分相似,脸庞圆圆的,故作正经的样子很是可爱。
左边是老安东尼,样貌与本人差不多,头顶光滑錚亮,留著修剪精致的鬍鬚。
右侧则是安东尼的妻子塔莉婭,一位目光慈祥温和的女教授。鬆弛的皮肤和眼角的褶皱诉说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但那弯弯的眉毛,挺拔的鼻樑,温润的嘴唇,无不让人確信,她曾经拥有的美貌是多么动人心魄。
根据情报,安东尼属於老来得子,本人已经接近五十岁,儿子则只有13岁,这幅相片中还要更小一点,估计拍摄於三四年前。
嘖……
多么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米洛无声嘆了口气,在安东尼一家的“注视”下,按流程翻找起小安东尼的房间。
最后,他停在了掛著锁的床头柜前。
“小屁孩的房间,有什么值得锁起来的?”
米洛嘟囔著抡起铁锤,物理打开了这个小柜子。
里面同样放著书,但与书桌上的教科书不同的是,这几本书的封面绘著乱七八糟的图案,名字都很奇怪:
《升华视界》《菲特异常传说》《隱秘的角落》
中二小子……米洛的嘴角抽搐了起来。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入迷】。
米洛的笑容消失了。
他隨手翻了翻,发现里面要么是极为浅薄的神秘学知识,要么是滑稽可笑的传说故事,要么是看起来很有道理实则效果未知的奇怪仪式。
“小孩子不能看这个,照著做会出事的……”
出於莫名其妙的好心,米洛將三本书取了出来,向门外一扔,看著书越过栏杆,飞舞著砸进一楼的杂物堆。
“嗯,这个房间搜完了……让老霍克用占卜的方式確认一下有没有隱藏的空间。”
这个念头刚一闪现,米洛就听到隔壁书房中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嗓音。
“找到了。”
找到证据了?
米洛精神一振,连忙出了次臥,同押著安东尼走来的奥康纳和埃文一起,进了那间空间宽阔,装修雅致的书房。
书房最里头,霍克正握著一大摞信,艾丽卡则站在一个保险柜前,將里面一本本帐簿取出,堆在桌子上。
见到安东尼被押了进来,艾丽卡举著一本封皮写著《马伦第一皇家军用汽车厂1790年生產情况》的帐簿,对这位年近五十的老绅士道:
“安东尼教授,这种机密文件,为什么要备份私藏?”
安东尼扫了一眼,嗓音低沉道:
“这有什么问题?我只是在进行审计工作。你们可以去查,我是不是受聘於这些公司。”
“我反而要怀疑,你们是不是偽装的安全调查局干员,目的正是获取这些文件!”
“那你该被杀人灭口了。”
艾丽卡哼了一声,从霍克手中取过几张纸,举在安东尼面前,
“这些信件,你又如何抵赖?”
她又指了指桌子上的一本蓝皮证件,“连去联邦的通行证都办好了!”
“安东尼!你私通外国间谍人员,泄露帝国机密,证据確凿!”
低垂著脑袋的安东尼突然笑了一下,一直紧绷的肌肉鬆弛了下来。
“一群文盲。”
他不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又故意让几人听到,像是卸下了包袱般,坦然道:
“好吧,好吧,我配合你们,接受调查,走吧。”
嗯?认罪了?
米洛和艾丽卡对视一眼,皆看见彼此眼中的惊愕。
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安东尼不但没有反抗,甚至不给自己辩护!
一位接受过实用法学教育的教授不可能不知道,一旦以认罪的身份被带进夜勤局,后续无罪辩护的难度將大大增加!
他依然相信,摩根副校长会全力营救自己的女婿?
思绪电转间,米洛正要开口,却听见自进了香檳街15號后就沉默无言的奥康纳队长说话了:
“等一下。”
她的目光扫过书房里的一本本书册,每一本都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继续找,把所有证据匯集起来,一併带走。”
她顿了顿,对米洛和艾丽卡解释道:“凡人警察看不住现场,摩根轻易就能潜入进来,把证据销毁掉,即使我留在这里也一样。”
“埃文,你去帮一下他们,安东尼我来看著。”
米洛顿时恍然大悟,心中暗暗反思自己的大意,低估了中高阶升华者的诡秘莫测。
埃文依旧保持著他那得体的礼仪,应了一声,上前对霍克道:
“霍克先生,麻烦占卜一下房间內是否有隱藏的空间”
他淡金的眼眸含著笑意,让人不自觉地亲近与服从。
霍克微不可见点头,將手中的信件递给艾丽卡,將右手伸向了腰间,取下了镶嵌巨大水晶球的银质短杖。
他的手掌在水晶球上轻轻抚过,双眼微眯,口中念念有词,开始占卜是否有暗格或者密室。
不一会,透亮的水晶球中诞生了一道流光,摇曳著炫光的尾巴,在水晶球中来回游走,最终指向了书架的某个位置。
“那些书的后面有个暗格。”
霍克睁开眼睛,指著流光所向的地方。
埃文点头致谢,走了过去,摸索了一阵,竟直接把木质书架上的一个格子取了下来。
格子后面,墙壁被掏出了一个暗格,里面放著两本小册子。
米洛靠拢过去,借著电灯的光芒,看清了放置在上面的那一本:
《阿里阿德涅之线》
这是什么?
看起来很深奥的样子……
没等再看,埃文將两本书取了出来,径直递到奥康纳手中。
站在眾人中间的安东尼猛地抬头,眼睛瞪著那两本书,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泄了气,看著奥康纳接过那本《阿里阿德涅之线》。
站在眾人身后的奥康纳翻了翻,然后將两本书同其他证据一起都收了起来,对眾人赞道:
“好样的。”
接著,眾人將其他证据整理妥当,每个人都提著一部分,押著安东尼走出了书房。
“下班收工~”
艾丽卡伸了个懒腰,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了笑意。
结……结束了?
就这样?
已经不需要偽装成指挥者的米洛走在队伍最后,犹豫问道:
“那个……我们是不是还没去主臥。”
走在最前面的奥康纳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想了一下道:
“確实……不要刻意违背占卜和预言,我们还是去看一下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安东尼突然握紧拳头,嗓音里有压制不住的愤怒:“你们既然已经找到了证据,就不要糟蹋我妻子的房间了!”
“给她和孩子留个能睡觉的地方!”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脸颊、耳朵通红一片,一副情绪即將失控,要和你们拼命的架势。
队伍中最孱弱的米洛下意识看向艾丽卡,发现银头髮的女孩也在看自己。
两人眼中满是谨慎之色。
一位学徒,一位一阶升华者,皆不是安东尼的对手。他再怎么疏於战斗,若是不顾生命,抱著杀一个不亏杀两个血赚的想法暴起发难,两人都很可能会受伤,甚至混乱之中遭到致命的攻击。
香檳街15號內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隱隱有暴风雨在酝酿。
沉默了几秒,奥康纳似商量似命令道:
“我们进去看一下,做一次占卜。”
安东尼没有继续抗议,於是一行五人又转身回到二楼,打开了主臥的木门。
霎那间,米洛感觉整栋小楼都发生了变化,好像所有电灯的亮度同时下降了几分,窗外的夜色透过厚厚的窗帘,侵入了这座建筑。
这种变化非常模糊,他难以用语言描述出来,只是直觉觉得有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然而,奥康纳等人似乎並没有察觉异常。
埃文和艾丽卡在奥康纳的示意下进行无破坏的搜索,霍克照例取下银白短杖,做了一次占卜。
呢喃的咒语中,那道闪著星辉的流光再次凝聚而出,来回游走,最终炸了开来,化作一片星屑落下,像是在水晶球中下了一场微型流星雨。
“没有隱藏的空间。”
霍克用略显苍老的嗓音道。
“没有发现更多证据。”
艾丽卡同样匯报导。
“没有异常。”
埃文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如水。
没有异常……
那么光线的变化是何缘故?
或许是【入迷】周期性加重导致的幻觉……
房间门口,米洛最后一次打量起这间宽敞豪华的主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今晚的行动轰轰烈烈开始,草草率率结束。
没有实质性证据就突然开始的搜捕……
让自己一个新人担责的奇怪策略……
奥康纳收起来的小册子……
安东尼的痛快认罪……
太痛快了,太顺利了。
好像所有人都达成了目標,双贏,噢不,算上安然无恙的自己,三贏。
米洛不敢肯定自己的直觉有多么准確,但本能察觉到这背后的逻辑有哪里连不上。
视野极佳的落地窗,厚厚的地毯,胡桃木的柜子,象牙製成的梳妆盒,铺著天鹅绒被的床铺……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梳妆檯的镜子上。
镜子忠实地反射著房间里的物件,五位夜勤局干员,和因愤怒而满脸通红的安东尼。
但在米洛却看到,一根墨绿的枝条穿过镜面,从镜子背后生长了出来。
那枝条上长著尖尖的绿叶,顶端有一朵鲜红色的花苞,含苞待放,充满旺盛的生命力。
枝条无风自动,以令人惊愕的速度向外伸长著,越来越长,几乎就要靠近了最里侧的艾丽卡。
“幻觉吗?”
不对!
【入迷】的幻觉总是以现实的物质或力量为依託,而一面镜子长出枝条是毫无道理的!
除非,镜子后面藏著某些东西。
那是极度危险的东西……灵性直觉如此告诉他。
一阵酥麻从脚底升起,沿著脊柱上升,在头顶炸开了,炸得米洛头皮发麻,僵在了原地。
噗通!噗通!
米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额头、鼻尖、后背,沁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试图移开目光,或闭上眼睛,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视觉了。
那墨绿的枝条在空中弯曲著延伸,鲜红的花苞微微震颤,死死勾住了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