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离开

      江小川的手还死死攥著碧瑶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腕骨生疼。
    碧瑶仰著脸,没挣扎,只是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片陌生的恐惧,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很轻、很轻地问:
    “江小川。”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江小川身体一僵,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脑子没转过来,愣愣地看著她,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鬆开手。
    “我不喜欢你。”他说,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碧瑶眨了眨眼,没生气,反而嘴角向上弯了弯,带著点洞察的、执拗的笑意:
    “你就是喜欢我。你就是在乎我。不然,你怕什么?”
    江小川不说话了。
    他鬆开她的手腕,別过脸,目光落在旁边冰冷的石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几息,他才转回头,声音有些发乾,带著一种试图平復什么的刻意: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碧瑶看著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等。
    江小川靠在石壁上,眼睛望著洞顶那点微弱的光,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编造。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
    “从前,有个傻小子,资质平平,性格也闷。他入门晚,修为低,在师门里不起眼。后来,他下山歷练,遇到一个姑娘。那姑娘跟他不一样,灵动,鲜活,像山涧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吵得人头疼,又……让人忍不住想听。”
    碧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们一起经歷了一些事,被困在一个地方,就像我们现在这样。”
    江小川顿了顿,“那姑娘是魔教的,跟傻小子天生就是对头。可不知怎么,两人在那与世隔绝的地方,一起找吃的,一起找路,一起说话,一起……熬过黑暗。傻小子慢慢觉得,这姑娘其实没那么坏,她心里也有苦,有怕,只是用一副骄横的样子裹著。”
    “后来,他们找到了一尊神像。是那姑娘信奉的魔神。姑娘在神像前跪下,很虔诚地祈祷。她求魔神保佑一个人,保佑他平安,保佑他……好好的。”
    江小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种遥远的涩意,“她大概不知道,那傻小子就在不远处看著。看著她跪在冰冷的地上,为了他这个『对头』,向她的神明祈求。”
    碧瑶的眼睛微微睁大,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你说,”江小川忽然转过头,看著碧瑶,眼神有些空,又有些锐利,“那傻小子,心里会怎么想?他该感激?该愧疚?还是该……离她远远的,免得害了她?”
    碧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小川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猛地一凝!他“嚯”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
    “雕像!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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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瑶被他嚇了一跳,不明所以:“什么雕像?”
    “那两尊神像!幽明圣母!天煞明王!”
    江小川语速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著她就往外走,“走!去看看!”
    碧瑶被他拽得踉蹌,只得跟上,两人穿过钟乳石洞,回到那间供奉著两尊巨大石像的圆形石室。
    石室里依旧昏暗,只有神像前那几炷早已熄灭的香烛,和洞顶零星的微光。
    两尊石像静静矗立,一慈一狞,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巨大的、沉默的阴影。
    江小川鬆开碧瑶,快步走到那尊面目狰狞、八臂四首的天煞明王神像前,仰起头,死死盯著。
    他的目光像刷子一样,从上到下,一遍遍扫过神像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八条肌肉虬结、作势欲挥的手臂。
    碧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但也跟著走上前,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看著看著,她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退后两步,目光在幽明圣母和天煞明王两尊神像之间来回移动,比较,思索。
    圣教的传说,神庙的规制,神像的形制……无数细节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碰撞。
    忽然,她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猛地瞪大!
    一个被她忽略已久的、关於圣教古老传说和神像形制的细节,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星,瞬间烧穿了所有迷雾!
    不对……这神像……少了件东西!
    她死死盯住了天煞明王那条最为粗壮、通常被视为力量象徵的右手!
    那条手臂肌肉賁张,充满了无与伦比的力量感,作势欲挥,可是……它的手中,空空如也!
    “开天斧……”碧瑶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脱口惊呼!她强行压下瞬间衝上头顶的狂喜,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乱了。
    魔教古老传说中清晰记载,幽明圣母抚育眾生,慈悲为怀;而天煞明王则执掌开天闢地、刑罚惩戒之权柄,手持一柄象徵著无上力量、可劈开混沌的“开天巨斧”!
    后世所有圣教庙宇,但凡塑造明王神像,这柄开天斧是绝不可或缺的標誌!
    炼血堂当年修建这滴血洞圣地,绝不可能、也绝不敢在如此重要的神像上,出现如此明显的“不敬”和疏漏!
    斧头原本是有的!只是后来……不见了!或者,这本就是机关的关键所在!
    想通了这一点,碧瑶的心却沉了下去。她看著那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看了看旁边那尊完好无缺的幽明圣母像,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斧头是钥匙,那斧头……现在在哪?
    她猛地转头,看向江小川。
    江小川也正看著她,两人目光对上,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那间……堆破烂的石室?”江小川低声道。
    碧瑶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去看看。”
    两人转身,快步走向那条通往另一侧石室的隧道。
    刚踏入那间堆满残破铁器、积满厚灰的石室,碧瑶的目光就急急扫过那堆锈跡斑斑的“破烂”。
    刀、枪、剑、戟、鞭、鐧……大多是凡铁,早已腐蚀得不成样子,最上面隨意丟著一把巨大的铁斧,通体黝黑,锈蚀严重,却是其中相对完整的一件。
    碧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快步上前,也顾不得脏,伸手就去拖那把巨斧。
    斧头比她预想的还要沉重。
    她用力一拉,斧头只是微微晃了晃,带起一片簌簌落下的铁锈和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
    她用上全力,双手握住斧柄,脚下蹬地,腰腹用力,闷哼一声,才將那巨斧从一堆破烂里拖出来一小截。
    “快来帮忙!”碧瑶急声道,额角已经见了汗。
    江小川不及多想,立刻上前。
    他走到碧瑶对面,也握住斧柄,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一股浓郁的、带著岁月气息的铁锈味扑鼻而来。
    “一、二、三,起!”
    两人同时用力,將那柄巨大的铁斧彻底从破烂堆里拖了出来,轰然放在地上。
    斧身巨大,几乎有碧瑶大半个人高,斧刃宽阔,虽布满厚厚的锈蚀,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惊人的重量和一股沉淀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凶悍气息。
    碧瑶喘了口气,看著地上的巨斧,又看看江小川。
    江小川会意,弯下腰,双手握住斧柄,低喝一声,腰腿发力,竟是一个人就將那沉重的巨斧扛了起来,扛在肩上。
    斧头的重量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但也就仅此而已。他侧过头,对碧瑶示意:“走。”
    碧瑶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那间供奉神像的石室。
    江小川將巨斧轻轻放在天煞明王神像前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碧瑶走上前,对著神像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明王尊上,恕弟子无礼,冒犯神像了。”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那巨大冰冷的斧柄。
    先是上下摇了摇,纹丝不动。又试著左右拧动,还是没反应。
    她蹙起秀眉,手上加力,不再是摇晃斧柄,而是试图推动整个斧头,让它靠向神像那条空著的右臂。
    依旧纹丝不动,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不该如此……”碧瑶低声自语,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焦急,“传说和形制都对得上,机关必然在此处才是……”
    焦急之下,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双手抵在斧身侧面,用尽全身力气,不是推斧头,而是试图推动斧头连同神像那条粗壮的石质手臂!
    就在这时。
    一直紧张注视著的江小川,眼睛猛地一亮!
    他看见,隨著碧瑶全力推动,那沉重无比的神像石质右臂,竟然伴隨著一阵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嘎吱”声,微微地、极其轻微地,向內移动了那么一丝!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分,但在这死寂中,在这全神贯注的注视下,却如同惊雷炸响!
    “碧瑶!”江小川激动地大喊出声,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变调,“不是动斧头!是扳动神像的整条手臂!”
    碧瑶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她立刻鬆开了斧头,和江小川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左一右,站到神像那条空著的右臂两侧,四只手同时抵在了冰冷粗糙的石质手臂上。
    “一、二、三,用力!”
    两人同时低喝,全身力气灌注双臂,腰腿绷紧,脚下蹬地,开始向上扳动那条沉重无比的手臂!
    “喀啦啦……喀啦啦啦……”
    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岩石摩擦声,从手臂与神像躯干的连接处传了出来,在空旷的石室中幽幽迴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神像那条原本自然低垂、掌心空空的手臂,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被两人合力向上抬起!
    石质手臂冰凉坚硬,摩擦著掌心,带来火辣辣的疼,但两人都顾不上,只是咬紧牙关,拼命发力。
    手臂越抬越高,与神像躯干形成的角度越来越大。那“喀啦啦”的摩擦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仿佛整尊神像都在反抗,在甦醒。
    当手臂被抬至几乎与肩齐平的剎那。
    “轰隆隆隆——!!!”
    一阵震耳欲聋、仿佛整个空桑山山腹都要被撕裂、被碾碎的恐怖轰鸣,毫无徵兆地、从神像后方那面光滑完整的石壁深处,猛地爆发出来!
    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狂暴,以至於整个石室都为之剧烈摇晃、震颤!
    头顶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石,地面仿佛都在跳动!
    碧瑶感到双耳瞬间被可怕的声浪灌满,刺痛难忍,眼前发黑,头晕目眩,痛苦地捂住了耳朵,身体摇摇欲坠!
    与此同时,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天煞明王神像后方那面原本浑然一体、光滑如镜的巨大石壁,从中缝处,开始缓缓地、带著一种碾碎一切的、无可阻挡的沉重气势,向两侧分开!
    石壁摩擦,发出更加沉闷恐怖的巨响,碎石和粉尘如同瀑布般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一条幽深黑暗、由粗糙不规则的石块堆砌而成的狭窄通道,赫然出现在缓缓分开的石壁之后!
    通道倾斜向上,一级级凹凸不平的石阶蜿蜒曲折,迅速没入上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方,只透出一股陈腐的、带著泥土腥气的风。
    整个石室摇晃得更加厉害!
    顶部的石块开始大块大块地脱落,砸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巨响,烟尘瀰漫!
    四周的石壁上也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並且迅速扩大、蔓延!
    “快走!这里要塌了!”江小川嘶声大吼,几乎要喊破喉咙!
    他一把抓住还在捂耳发懵的碧瑶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两人再也顾不得其他,如同两道被绷到极致后骤然鬆开的弓弦,又像是两道被死亡追赶的黑色闪电,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条刚刚开启的、还在不断掉落下碎石尘土的狭窄通道,埋头猛衝进去!
    就在他们前后脚扑进通道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天崩地裂般的、更加恐怖的崩塌巨响,仿佛有千万吨的巨石同时砸落!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涌来的、灼热狂暴的气浪和遮天蔽日的烟尘!
    不敢回头!不能回头!只有跑!拼命向上跑!
    通道狭窄而陡峭,脚下的石阶凹凸不平,湿滑难行,布满青苔。
    头顶不断有碎石和泥土落下,砸在头上、肩上,生疼。
    身后是如同洪荒巨兽咆哮般的、越来越近的崩塌声,和滚滚而来的烟尘,呛得人无法呼吸。
    黑暗,顛簸,坠落,轰鸣,烟尘……所有感官都混乱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手中紧紧攥著的、另一个人的手腕。
    跑!向上跑!离开这地狱!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息,也许有一炷香。
    肺里火烧火燎,喉咙腥甜,腿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重若千钧,眼前的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只有身后不断逼近的毁灭。
    就在两人几乎要力竭倒下时,前方,那永恆的黑暗深处,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点。
    光点!是光!
    求生的欲望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两人嘶吼著,连滚带爬,手脚並用,朝著那光点,疯狂扑去!
    光点迅速变大,变亮,从针尖大小,到绿豆,到拳头,最后。
    “噗通!”“噗通!”
    两人一前一后,几乎是翻滚著,狼狈不堪地扑出了洞口!
    刺眼灼目的阳光如同亿万根金针,毫无保留地、狠狠地扎进他们久未见光的瞳孔!瞬间的剧痛和空白让他们惨叫出声,本能地紧闭双眼,泪水汹涌而出。
    但紧隨而来的,是温暖,久违的、真实的、带著草木清香的、属於“人间”的温暖,如同温柔的潮水,瞬间將他们冰冷的身体和惊魂未定的心灵包裹。
    新鲜得带著甜味的空气疯狂涌入火烧火燎的肺腑,带来近乎眩晕的舒畅感。身下是柔软的、带著湿气和青草气息的泥土,而不是冰冷坚硬的岩石。
    “轰隆——!!!”
    身后,洞口处,传来了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仿佛山岳倾覆的恐怖巨响!
    大地猛地一震,烟尘冲天而起,如同一朵巨大的、灰黄色的蘑菇云,瞬间遮蔽了那片天空!
    无数碎石泥土如同暴雨般从他们头顶飞过,砸在周围的树林和草地上,噼啪作响。
    烟尘缓缓散去,两人颤抖著,挣扎著,勉强回过头。
    他们逃出来的那个洞口,已经被万钧巨石和倾塌的山体彻底掩埋、封死,只剩下一片狰狞的、新鲜的断崖和堆积如山的乱石。
    空桑山的山腹,连同其中隱藏了八百年的爱恨情仇、血腥秘密、无上功法和那座的枯骨,滴血洞,在这一声巨响和漫天烟尘中,被永远地、彻底地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