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说

      “安好。”
    陆雪琪死死盯著那两个字,胸脯剧烈起伏,像是溺水濒死的人终於抓到了一根浮木。
    然而,不等她心头的巨石完全落下,枪尖又动了。
    这次划得更快些,有些潦草,但字跡清晰:
    “只是有点小麻烦,你们先走吧,我很快就能出去找你们的。”
    看到这里,陆雪琪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小麻烦?什么样的“小麻烦”,能让他在死灵渊下困这么久?
    枪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量,然后继续:
    “陆雪琪那个大傻子,不许乱来,不许乱想。”
    陆雪琪眼眶一热,手指猛地攥紧。
    “齐师兄,书书,”
    枪尖写到这里,似乎犹豫了一下,把“书书”划掉了,改成了“曾师兄”,“帮我把陆雪琪带回青云。”
    “齐昊师兄,”这次是连名带姓,语气似乎郑重了些,“陆雪琪不肯,请强迫一点,她倔得不行。”
    齐昊站在不远处,看著地上逐渐浮现的字跡,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枪尖最后写道,力道似乎重了些:“再过七日,我还能传讯一条,若是陆雪琪不在青云,我定要她好看。”
    写罢,枪身上那点暗红光泽彻底熄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噹啷”一声,掉落在陆雪琪脚边,又变回了那根黯淡无光、仿佛烧火棍般的模样。
    陆雪琪蹲下身,捡起弒神枪,紧紧抱在怀里,她低著头,看著地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齐昊和法相,眼中泪光已敛,只剩下冰雪般的清冽和决绝。
    “回青云。”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將弒神枪负在背后,召出天琊。
    湛蓝仙剑光华流转,载著她,化作一道蓝虹,破空而去。
    齐昊和法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也有一丝鬆了口气的意味。
    总算……肯回去了。
    曾书书挠挠头,看著陆雪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行被划掉的“书书”,嘀咕道:“老江这傢伙……什么意思嘛,重色轻友……”
    ……
    滴血洞中,又不知过了几日。
    这一日,碧瑶和江小川靠坐在刻著天书的石室里,谁也没说话,各自想著心事。
    石壁上的文字散发著微光,映著两人安静的侧影。
    碧瑶忽然转过头,看向江小川。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腰间合欢铃的细链,轻声问道:
    “那天……跟在你身边的那个,用蓝剑的姑娘,她是谁?”
    江雪琪正在脑海里反覆推演一段天书经文,闻言,思绪被打断。
    他转头看向碧瑶,眉头微皱,似乎觉得她这问题有点莫名其妙。
    “谁?”他下意识反问。
    “就是山海苑里,还有死灵渊上面,那个很漂亮、很冷的,用蓝色仙剑的。”碧瑶描述著,眼睛盯著江小川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江小川明白了她说的是陆雪琪,他无语地瞥了碧瑶一眼:“鬼王宗是没调查过青云门年轻一辈的弟子吗?她叫陆雪琪,小竹峰水月大师座下,我同门师姐。”
    “只是同门?”碧瑶追问,语气平淡,但那双灵动的眸子却一眨不眨。
    江小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补充道:“……还是好朋友。”
    碧瑶“哦”了一声,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她没再追问陆雪琪,反而换了个话题:“跟我说说你在青云山的事吧。”
    江小川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真的只是好奇,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石壁,隨口说了起来。
    他说起大竹峰上那些师兄弟。
    说起排行第七的杜必书,嗜赌如命,连给自己炼製法宝,都要炼成骰子模样,还取名叫“神木骰”,赌性可见一斑。
    说起大师兄宋大仁,为人最是憨厚稳重,对师弟师妹们极好,就是对上小竹峰的文敏师姐时,总会脸红脖子粗,笨嘴拙舌。
    说起文敏师姐,温柔婉约,是青云门里少有的、能让宋大仁那木头开窍几分的人。
    说起师娘苏茹,看著温柔,实则教导弟子时极为严格,尤其是对田灵儿,但偶尔流露的慈爱,又让人心生暖意。
    说起师父田不易,那张嘴是真的臭,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护起短来,也是真的狠。
    他说起龙首峰的齐昊,年轻一辈的翘楚,行事稳重,颇有大將之风,就是有时候太一板一眼。
    说起风回峰的曾书书,跳脱贪玩,满肚子“杂学”,最爱搜集稀奇古怪的东西,还偷偷塞给过他几本“蓝皮书”,说到这里,江小川顿了顿,脸上有点不自然,含糊带过。
    他说起张小凡,那个笨笨的、厨艺却好得惊人的小师弟。
    说起田灵儿,活泼娇俏,像只快乐的小鸟,是大竹峰的开心果。
    他还说起自己养的那只三眼灵猴小灰,脾气古怪,最爱吃的水果是香蕉,但最让它兴奋的,居然是挨自己的“大逼斗”,每次他假装要打它脑门,它不但不躲,反而兴奋得上躥下跳,吱吱乱叫,让人哭笑不得。
    他说著说著,语气渐渐放鬆,脸上也带上了些淡淡的笑意。
    那些在青云山的日常,那些琐碎的、温暖的、有时也让人头疼的人和事,在这寂静的、与世隔绝的滴血洞里娓娓道来,竟让他生出一种遥远的、恍如隔世的怀念。
    碧瑶静静地听著,靠在他身边,没有打断。她能感觉到,他说起这些时,身上那股惯有的疏离和防备,似乎消散了许多。
    那些名字,那些琐事,一点点拼凑出他在青云山的另一面,一个她未曾见过、却似乎……很生动的江小川。
    他说了很多……
    但自始至终,他没有提陆雪琪。
    一个字也没有。
    碧瑶注意到了,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终於停下,看著石壁微微出神时,轻轻將头靠在了他冰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江小川身体僵了一下,感觉到肩头的重量和温度。
    他侧过头,看到碧瑶靠著他,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安静的阴影,竟是睡著了。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然后,小心翼翼地动了动,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將她轻轻抱了起来,碧瑶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寻找著更舒服的位置。
    江小川抱著她,走出天书石室,走过钟乳石洞,回到那间铺著地铺的石室。
    他將她轻轻放在棉褥上,拉好被子盖住,碧瑶咕噥了一声,翻了个身,抱著被子继续沉睡。
    江小川站在地铺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