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江小川!”
陆雪琪的声音將他从失神中唤醒。
他抬起头。
陆雪琪已经衝到了他面前。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后怕,还有一丝……惊悸。
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又看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和满手的污秽,手停在半空。
“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小川看著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狼狈不堪、如同血人般的模样。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没事。你……没伤到吧?”
陆雪琪用力摇头,眼眶有些发红。
“我没事。你……”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上,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江小川顺著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新换的黑色衣服又成了破布条,混著血、泥、还有树妖黑色的汁液,贴在身上。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刚才那诡异的吞噬,那血红的枪光,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他只是看著她,低声问:“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比如他刚才那不像人的力量,比如那杆诡异的枪,比如吞噬树妖的举动。
陆雪琪静静地看著他,看著他脸上残留的血污,看著他眼中那点小心翼翼的、带著不確定的神色,看著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然后,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澈,坚定。
“没有。”她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一道暖流,瞬间衝散了江小川心中那点不安和茫然。
他怔怔地看著她,忽然觉得,身上那些伤,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他咧了咧嘴,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虽然笑容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
“那就好。”
紧绷的神经一松,强烈的疲惫感和眩晕感瞬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他身体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陆雪琪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
她的手臂纤细,但很有力,稳稳地撑住了他大半的重量。
她身上那股清冽乾净的气息,混合著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涌入他鼻端。
“我……有点累。”江小川靠在她身上,喘著气说,他现在连站著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扶你坐下。”陆雪琪低声道,声音轻柔。她扶著他,慢慢向旁边一块相对平坦乾净的空地挪去。
走到那里,江小川刚要顺势坐下,忽然又停住了。
他心念一动,忍著晕眩和虚弱,又从储物空间里扯出一块厚实的、乾净的深灰色毛毯,抖开,铺在那块空地上。
“坐……坐这个上。”他把毛毯铺好,对陆雪琪说,他自己则打算坐到旁边的岩石上去。
陆雪琪看著他苍白的脸,额头上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渗出的冷汗,还有他强撑著铺毛毯的动作,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坚持:“不用。你坐。”
“你坐。”江小川也坚持。
两人对视著,一个脸色苍白虚弱,眼神却执拗;一个清冷如雪,目光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
在这阴寒黑暗的深渊底下,为了一块毯子该谁坐,僵持住了。
最后,江小川实在没力气跟她爭了,他嘆了口气,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行行行,都別坐……”他话音未落,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腿一软,就要栽倒。
陆雪琪连忙用力扶住他,半拖半抱地將他带到铺好的毛毯边,不由分说地按著他坐下。
“你……”江小川还想说什么。
“坐著。”陆雪琪打断他,语气带著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她自己也隨即在他身边坐下,肩膀挨著他的肩膀,手臂依旧撑著他,不让他倒下去。
江小川靠著她,能闻到她发间清冽的皂角味,感受到她身上透过衣料传来的、温热的体温,和那一点支撑著他的力量。
他確实累极了,也疼极了,身上冷一阵热一阵,靠著她,似乎真的……舒服一点。
他不再挣扎,顺从地靠著她,闭上了眼睛。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陆雪琪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倚靠过来,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但依旧有些急促。
她微微侧过头,看著靠在自己肩头、陷入半昏半睡状態的他,他脸上脏兮兮的,血污混著黑灰,额发散乱,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著。嘴唇没什么血色,乾裂起皮。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开他额前被血粘住的一缕湿发,动作很轻,生怕弄醒他,或弄疼他。
靠著她,不脏。她心里想。
黑暗和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只有下方无情海的水声,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弒神枪不知何时已从岩石中自行拔出,飞了回来,静静地悬浮在两人身侧不远处,散发著微弱而稳定的红光,將这一小方天地与外面的黑暗隔开,也將那些在更远处黑暗中徘徊、窥视、却因畏惧那红光和刚才恐怖气息而不敢靠近的无数阴灵魂影,阻隔在外。
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深渊底下,似乎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噠。”
“噠、噠。”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硬物轻轻敲击岩石的声音,忽远忽近,从右侧的黑暗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睁开了眼。
眼中的疲惫和朦朧瞬间被警惕取代。
两人身体微僵,却没有立刻动弹,只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奇特的、仿佛带有某种韵律的节奏,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更像是……脚步声?但又比人的脚步声更轻,更飘忽。
是谁?还是……什么东西?
在这死灵渊下,除了刚刚被斩杀的两头妖物,难道还有別的活物?
或者说,是比妖物更诡异的存在?
陆雪琪的手,悄无声息地,再次握紧了天琊冰凉的剑柄。
体內依旧空空荡荡,但她已暗暗凝聚起刚刚恢復的、微不足道的一丝灵力。
江小川也绷紧了身体,虽然疲惫欲死,但右手已虚握,与身旁悬浮的弒神枪建立起一丝微弱的联繫。
两人紧挨著,背靠著背,面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噠、噠”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黑暗深处,一点柔和的光晕,逐渐亮起,由远及近。
那光並非六合镜那种温润的黄光,也非天琊神剑清冽的湛蓝,更非弒神枪幽暗的血红,而是一种淡淡的、朦朧的、如同月华被薄云过滤后洒落的清辉,带著一丝说不清的、淒迷的味道。
光晕逐渐靠近,终於走出了浓郁的黑暗,踏入弒神枪红光照耀的边缘,与枪光的光晕交织在一起。
走出来的,竟是一个人。
一个少女。
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在这单调压抑、只有无尽黑暗与血色光芒的深渊底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那绿鲜活俏丽,仿佛將春日枝头最嫩的一抹新芽披在了身上。
细眉如柳,秀目似星,肌肤是欺霜赛雪的白,在朦朧清辉的映照下,几乎透明,泛著玉一般温润的光泽。
嘴角微微上扬,含著一丝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灵动,顾盼之间眼波流转,狡黠慧黠,仿佛会说话。
其容貌之精致秀美,竟丝毫不输於陆雪琪,只是气质截然不同。
若说陆雪琪是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清冷孤高的寒冰,这绿衣少女便是山涧中欢快跳跃、灵动不羈的溪水。
碧瑶。
江小川瞳孔微缩,果然是她,在这死灵渊下,遇到她,似乎又是某种“必然”。
只是没想到,是在他和陆雪琪都如此狼狈虚弱的时候。
陆雪琪的眉头蹙了起来,握著天琊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绿衣少女她记得,河阳城山海苑中,与那蒙面女子同桌,言语直率甚至略带刁蛮,能安然出现在这死灵渊下,绝非常人。
而且,这少女此刻看似隨意,步履轻盈,气息平稳,目光清澈,显然並未经歷恶战,也未被这深渊的阴寒死寂所影响,这更让陆雪琪心中警铃大作。
碧瑶拿著伤心花,走出黑暗,目光隨意地扫过这片被暗红光芒笼罩的小小区域,扫过地上铺著的毛毯,扫过那杆悬浮的、散发著令她隱隱有些不舒服气息的暗红长枪,最后,落在了相携而立、浑身血污狼狈、却依旧警惕地盯著她的两人身上。
她的目光在江小川脸上停顿了一下,那双灵动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隨即,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化作一声清脆的、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奇和……玩味的轻“咦”。
“咦?”
她上前两步,走得近了些,就站在弒神枪红光范围的边缘,目光在江小川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仿佛在確认什么。
然后,她嫣然一笑,声音如珠落玉盘,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带著促狭,“韩、立、少、侠?”
韩立二字,她咬得清晰,刻意。
江小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嘆了口气。他当日隨口胡诌的化名,没想到在这深渊底下,成了她调侃的由头。
陆雪琪听到这称呼,眉头蹙得更紧。
韩立?
她见这少女目光直勾勾、毫不避讳地落在江小川身上,语气轻浮,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恶,向前踏出半步,將江小川更严实地挡在身后,隔绝了那绿衣少女的视线。
“你究竟是何人?”
碧瑶仿佛这才注意到陆雪琪,或者说,才愿意將目光从江小川身上移开。
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挡在前面的陆雪琪,目光在陆雪琪绝美清冷却苍白疲惫的脸上转了一圈,又在两人紧挨的姿態上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里,似乎多了点別的什么意味。
但她对陆雪琪那显而易见的敌意和冰冷的质问,似乎並不怎么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被陆雪琪挡在身后的江小川身上,对陆雪琪的问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清脆,却带上了几分探究:
“喂,我说韩立少侠,你们青云门的人,行事都这般……特立独行么?”
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江小川身上破烂的血衣,和周围战斗后残留的痕跡。
“在这死灵渊下弄得如此狼狈……看来是经歷了一番『苦战』?”
她顿了顿,向前又凑近一小步,无视了陆雪琪骤然凌厉的目光,盯著江小川的眼睛,问出了真正关心的问题,这次语气认真了些:
“请问,你们来这死灵渊下,多久了?可曾……”她眼中闪过一丝热切和期待,“可曾找到那『滴血洞』的蛛丝马跡?”
江小川沉默著,他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想起原著中她的执著,她的身世,她后来的结局,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沉默,在碧瑶看来,似乎成了另一种意味。
见他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自己,抿唇不语,碧瑶脸上那点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
“喂,我问你话呢!”她撇了撇嘴,那抹惯有的、对所谓“名门正派”的讥誚和隱隱的自嘲浮现出来。
“你们这些正道人士,一个个都是这般傲慢无礼,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人么?”
这话语,这神態,与那夜月下花园中,她说著“你们这些男人啊,都一样”时,隱隱重叠。
“我再说一次!”
陆雪琪见她完全无视自己,一再对江小川言语纠缠,心中怒意勃发,那股因她出现、因她態度、因她与江小川之间那份自己不了解的“相识”而生的烦恶与冰冷敌意,瞬间升腾到顶点!
她猛地再踏前一步,几乎要走出弒神枪的红光范围,与碧瑶正面相对。
天琊剑“鋥”地一声清鸣,出鞘半寸!湛蓝的剑光映亮她寒霜笼罩的俏脸,剑尖直指碧瑶,声音凛冽如刀,再次厉声喝问: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她周身散发的剑气与杀意,再无掩饰!
儘管灵力虚弱,但天琊神剑之威,九天神兵之利,依旧让这阴寒的深渊凭空多了一抹刺骨的锐利!
碧瑶被她这接连逼问,尤其是这毫不客气的剑锋相指,似乎也彻底激起了性子。
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转过头,正眼看向陆雪琪。嘴角勾起,却不是笑,而是一个充满了讥誚、嘲讽,以及深深厌倦的冰冷弧度。
“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