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愿意(6000字大章)
路明非话落下的一瞬间。
小医仙整个人都绷直了。
她完全没料到,路明非会这样直白地把那层窗户纸点破。
院子里忽然安静得厉害。
檐下那盏灯还在摇著,火光一晃一晃,把少年半蹲在她面前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院墙外绕进来,带著夜里的凉意,也吹动了她耳边那缕浅紫色的髮丝。
小医仙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没有回答。
可沉默本身,很多时候就已经是一种答案了。
路明非看著她这副样子,看著她低下去的眼睛,心口也跟著发紧。
他当然可以在这时候笑一笑,说一句“我开玩笑的”,或者再犯贱一点,来句“我脑子刚刚被门夹了”。
这样的话,大概也能糊弄过去。
这个姑娘多半只会无奈地看他一眼,轻声说一句“下次別开这种玩笑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他看著小医仙这副模样,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烂话,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因为这一刻如果还装傻,那就真的太混蛋了。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小医仙猛地抬起头。
这句话一下撞进了心口,她眼里闪过一瞬慌乱,指尖下意识收紧,衣角被攥出了细细的褶皱。
“我……”
她张了张口,却失了声,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可落进路明非耳朵里,比什么都清楚。
他握著小医仙的手,也不自觉用力了几分。
可小医仙却又慢慢垂下了眼睫。
她的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路明非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借著这点温度,让自己有勇气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喜欢……”
“我是喜欢你。”
“可是……你不用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
路明非沉默著,只是握著少女的手更用力了一些。
她盯著两人交叠的手看了一会儿,指尖一点点收紧。
“从你救下我的那天开始。”
“我就已经……有点不一样了。”
“那种时候,被人从那种地方拉出来,很难不记住那个人吧。”
她扯了扯嘴角。
“后来又一直在一起。”
“採药的时候你会等我,走慢了你也会停下来。”
“我说脚疼,你就真的信。”
小医仙说著这些小事,语气却並不平静。
“就这样一点一点……”
她没把话说完,声音顿了顿。
“可是……你也就救了我那一次。”
“说到底,我们之间,本来不该变成这样的。”
“你后来给我的那些东西……太多了。”
“筑基灵液、疗伤、还有你教我的那些……”
“那些,本来就不是我这种人该接触到的。”
她低著头,声音越来越低,“你隨手给出来的东西,对我来说……可能拼上一辈子都未必能换的来。”
“但我除了说一些场面话,什么都没有给你。”
“连一点像样的回报都没有。”
小医仙的声音愈发乾涩。
“而且,明非你……真的很好看。”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难堪,眼睫颤了颤,自嘲地笑了一声。
“呵,你看,连这种理由都说出来了……”
“是不是很浅薄?”
路明非喉咙发紧,刚想开口,却被她轻轻摇头打断了。
她像是终於下定了什么决心,抬起微红的眼睛,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路明非,我喜欢你。”
“可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说出口,她像是连最后那点强撑著的力气也一起泄掉了。
“你是炼药师,是大斗师,將来……也许还会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
“你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可我呢?”
她声音一抖,眼眶终於彻底红了。
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下来,落在她素白的手背上,晕开一点湿痕。
“我只是个连斗者都不是的小医师。”
“我帮不了你什么,遇到事情的时候,永远都是站在你身后,被你护著。”
“我明明什么都给不了你,却还是忍不住一直靠近你,一直贪心地想从你那里多要一点温柔,多要一点偏爱……”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经哽得不成样子。
她抬起手背胡乱擦了擦眼睛,可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
“你这么好,这么单纯,对我也这么耐心,我是不是可以再靠近一点,再依赖你一点,再让你多看我一点……”
“可越是这样想,我就越觉得自己很差劲。”
“像是在趁著你心软,趁著你不会推开我,卑鄙地把自己塞进你的生活里一样……”
小医仙的肩膀颤得厉害,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不是你想的那种很好的人。”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我会自私,会贪心,会因为你对我好,就忍不住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她吸了吸鼻子,呜咽著。
“所以……对不起。”
“我配不上你。”
“也不该喜欢你。”
小医仙的告白,像是铁锤砸进他的心口里,一下重过一下。
路明非想起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种谁都经歷过的事,就像你在吵闹的教室里,明明隔著好几排,却总能一下子找到那个人的位置。
她低头写字,你会多看两眼,她抬头笑了一下,你能记很久,可你从来不会走过去,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她的世界本来就不缺你。
你只是站在边上,看著她和別人说话,看著她和別人並肩走,看著她把那种很自然的亲密给了別人。
你不是不想要,你只是早就预设好了你们之间的结局。
所以,你就站在她不近又不远处,看別人轻轻鬆鬆就能得到自己连想都不敢多想的东西,然后在心里把那点不甘压下去,再给自己找个理由。
“算了”、“没必要”、“我去干嘛”,仿佛只要先一步否定自己,就不会真的被拒绝,仿佛只要不伸手,就不算失去,可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没有发生,而是被一点一点咽了回去,咽到后来,自己都已经懒得再去想。
人就怕自嘲成了习惯。
他以前一直就是这样,不敢往前走,也不捨得往后退,就卡在那儿,像个滑稽的小丑。
可小医仙不一样,她远比自己要勇敢。
他们明明这么像,都一样自卑,但她却偏偏把这些话全都说出来了,说得这么难看,这么狼狈,连一点体面都不留,就如同把心掏出来摊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也让他没法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他盯著她,盯著她低著头掉眼泪的样子,觉得刺眼。
不是她刺眼,是自己刺眼,因为他很清楚地意识到,她现在说的这些,他早就看出来了,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
她看他时那点藏不住的在意,她说话时那种忍不住靠近的样子,他哪一样没看见?
他只是懒得去想,不愿意往那一步想,甚至有时候还会顺著这种感觉往下走,觉得有人在身边也不错,觉得有人记著你、等著你、会因为你一句话开心半天,这种事——谁不喜欢?
所以他就装作不知道,装作一切都还停在“不近又不远”的位置上。
可那种感觉,说到底,不过是站在窗外看灯的人,隔著一层玻璃取暖,亮是亮的,却从来不属於你。
路明非忽然有点烦,烦得那种想抬手给自己来一巴掌的程度,他从一开始就不是不知道会变成这样,但却一直在拖,一直在躲,把该想的东西往后放,把该面对的东西往后推,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让一个姑娘在他面前,一边掉眼泪一边跟他说“我配不上你”、“我不该喜欢你”。
这他妈算什么?
路明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手,捧住了小医仙的脸,指腹擦过她眼角还在往下落的泪。
“小医仙。”
他看著她,眼神坚定如铁。
他必须要回应,因为有些人,一旦习惯了站在暗处看別人发光,就会慢慢忘了,自己其实也可以往前走一步。
“抱歉明非,”小医仙努力收拾著情绪,“我太激动了,不想这样的”
她吸了吸鼻子:“你別看我......”
路明非却是摇了摇头,他很认真地说道:
“你刚刚说的那些,我全都听见了。”
“该抱歉的是我。”
“你不要这么说自己。”
小医仙的脸落在路明非的掌心里,眼前像是隔了一层水雾,晃的厉害。
“可是......”
“没什么可是。”路明非一边替小医仙擦著眼泪,一边说:
“你说你一直在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可我给你的时候,是我自己想给的。”
“你也没抢我,我也没觉得你欠我。”
他说到这里,怕她又要开口否定自己,抢先一步接了下去。
“还有你说你什么都没回报我。”
他轻轻笑了一下,加重了些语气。
“你在这儿,还说喜欢我,这不就是吗?”
“我一睁眼能看见你,我做什么的时候,你都在旁边。”
“你在那儿走来走去也好,说话也好,安安静静待著也好。”
“我都知道你在。”
“这些不算吗?”
他看著她。
“非得拿什么东西换,才算回报?”
“要是区区几瓶筑基灵液,就能换来仙儿这样好姑娘的喜欢,那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少年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在她的耳朵里,她听得很清楚,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清。
某种巨大又复杂的情绪几乎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
小医仙愣愣地看著路明非,声音颤抖著:
“你的意思是......”
路明非微笑著,点了点头。
“还记得刚刚我和你说过的那句话吗?”
“千金难买我愿意。”
“你说你配不上我,那是你觉得。”
“但、我要我觉得。”
说著,原本半蹲著的路明非往前移了半步,单膝落下,指腹从她眼角收回,顺势握住她的手,將那只还带著凉意、微微发颤的手托到自己面前,像是托著一截温凉的白玉。
距离拉得很近,他只要再低一点头,就能轻吻她的指尖。
他注视著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已经习惯睁眼就有你在的日子。”
“对我来说,这些平淡而温馨的日常,才是世界上最奢侈,最值得我珍惜和守护的东西。”
“所以,无论你是强大,是弱小,是贫穷还是富贵。”
“我要给你的回答都只有三个字。”
“那就是——我愿意。”
路明非的话像是一口晨钟,猛烈地敲进了小医仙的心。
泪水如同决堤,无声的雨从少女素白的脸上落下。
小医仙被少年牵著站了起来,他们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
路明非又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尖。
“我已经告诉你我的答案了。”
“那你刚刚说的喜欢,还算数吗?”
小医仙什么都看不清,脑子晕乎乎的,像是整个人都浸在温热的水里。
路明非的反问,更是像一颗小石子,扑通一声,砸进了她早就乱得不成样子的心湖里,溅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看著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看著他眼底那点温柔又带著几分紧张的笑意,
小医仙哽咽难言。
“你……你这个人……”
她声音发颤,带著浓浓的哭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得艰难。
“哪有人……哪有人这样问的……”
“算数......”
她咬了咬唇,忽然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当然算数。”
被情绪带到了这一步,小医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激动的对著路明非大喊:
“不管是现在、还是將来,小医仙喜欢路明非这一点——
“永远、永远、都算数!”
路明非看著她,少女一声一声喊著,毫无保留將她的喜爱全部塞给了他。
呼吸有些急促,眼眶依旧红的厉害,但那股压抑的气息,已经再看不见了。
路明非也终於鬆了口气。
“这就对了嘛。”他抬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哭得跟小花猫一样。”
“谁是小花猫……”小医仙红著脸,小声反驳。
“你啊。”路明非说得理直气壮,“,眼睛都哭红了。”
小医仙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目光却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
那眼神软软的,湿湿的,像是整颗心都已经交到他手里了。
路明非被她看得心里发软,握著她的那只手也更紧了几分。
“所以……”他低下头,看著她,语气也轻快了,“现在是不是该重新认识一下了?”
小医仙眨了眨眼:“重新认识?”
“对啊。”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以前我们是朋友以上,恋人未满,身份不清不楚,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拿什么立场对你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唇角一扬。
“现在我可是转正了。”
小医仙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
“你、你在说什么呀……”
“实话实说。”路明非轻轻晃了晃她的手,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所以仙儿姑娘,要不要正式给我个名分?”
小医仙被他说得耳根都热了。
她明明一向伶俐,这会儿却像是完全不会说话了,只能攥著他的衣袖,小声得几乎听不见:
“……要。”
路明非故意把耳朵往她那边偏了偏。
“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小医仙顿时羞得不行,抬起那双还泛著水光的翠绿眸子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半点杀伤力,反倒软得像撒娇。
她咬了咬唇,终於鼓起勇气,带著哭腔又带著羞意,认认真真地说:
“要。”
“路明非。”
“我喜欢你。”
“……所以,你也不许反悔。”
路明非看著眼前的少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塞满了,热乎乎的,连胸口都发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里吃过的苦、挨过的打、那些见不得人的狼狈和倒霉,好像都在这一刻被命运用另一种方式,轻轻补偿了回来。
他也有些明白,大白龙说的“意义自会在途中显现”是什么意思了。
於是他笑了笑,握紧她的手,大声道:
“反悔个鬼。”
“我路明非永远不会反悔和小医仙在一起。”
说著他就三指併拢,高高举起
“我保证。”
小医仙又想哭,又想笑,红著脸,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前。
像是终於卸下了所有不安,也终於允许自己,去依赖眼前这个人。
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那我以后可就赖上你了......”
路明非微微一怔,隨即抬起手,小心翼翼地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也是......”他低声说,“正好我也没打算让你跑。”
“以后的日子,还请仙儿『妈妈』多多关照了。”
“討厌,又瞎喊!”
小医仙一下子从他肩上抬起头,脸红得不像话,眼尾还带著没干的水光,小拳头在他胸口轻轻敲了一下。
路明非被打得一点都不疼,反而笑得像个傻子。
“对了,这个给你。”
他说著,手一翻,从纳戒里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银白色的头饰,细碎的弧纹一层一层铺开,像是轻灵的苗疆饰物。
小医仙微微一愣。
她盯著那头饰看了几秒,上面是和路明非同源的气息。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炼的,就是为了这个?”
“嗯。”
路明非將东西递到她手里,也没什么好掩饰的。
“其实吧,本来不是现在给你的。”
小医仙一愣。
“不是现在?”
“嗯。”路明非点了点头,看了她一眼,又有点不太自在地移开视线。
“我原本是想著……等我离开的时候再给你。”
小医仙的心头一紧。
“离开的时候……”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原来——
这本来,是一份“临別时的赠礼”。
路明非察觉到她那一瞬的情绪变化,继续说道:
“你不是老说自己弱嘛,虽然我也很想安慰你……”
“但这点......確实是事实。”
“所以我就想著,做个能用的东西给你。”
“至少我不在的时候,有个东西能看著点你。”
他说到这里,便解释道:
“这个头饰能让我知道你在哪儿,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也算是……不至於完全放著不管。”
小医仙听著,眼眶一下子就又有点发热。
“不过现在……”路明非摸了摸她的脸,打断了那点又要往低处走的情绪。
“计划全乱了。”
小医仙一愣,抬头看他。
“本来还想著,到时候帅一点,隨便说两句告別的话,把这玩意儿往你手里一塞。”
他做了个夸张的动作,模仿了一下:
“『这个给你,保重。』”
“然后转身就走,背影还得有点浪跡天涯的孤独感。”
他说著自己都笑了。
“结果呢?”
他摊了摊手。
“现在直接提前交货了。”
小医仙看著他,眼睛有点红。
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材料用的是......”
“我的鳞片。”路明非答得很自然,“反正掉了还能长。”
小医仙的指尖轻轻一颤。
“那你帮我戴上。”
她低声说。
路明非一愣。
“我来?”
“嗯。”
她低下头。
路明非看了她两秒,他伸出手接过头饰,然后轻轻別在小医仙紫藤花般的髮丝间。
银白的头饰落入她发间的那一刻,夜风刚好吹过。
细碎的光在她侧脸边晃了一下。
小医仙抬起头,眼睛红著,却波光盈盈。
“好看吗?”
“……好看。”
“特別好看。”
“哼哼,”小医仙说著退后两步,在原地转了个圈,头饰上垂下的点缀,隨著少女的动作发出轻盈的脆响。
她看著他,唇角一点点弯起来。
“那我就一直戴著了。”
她轻声说,然后又补了一句:
“你本来打算在离开的时候给我的东西。”
“现在我提前收下了,所以你以后,就更不能隨便走了。”
......
院子里的灯火还在轻轻晃著。
风不大,却刚好能吹动檐下的灯影,也吹动少女发间那一点银白的流光。
二楼的木栏后。
姚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靠著栏杆,低头看著院子里那一对人影。
少年有点笨拙地替姑娘整理著发间的头饰,姑娘低著头,耳尖通红,任由少年摆弄。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在一起。
姚老板看了很久。
眼神慢慢变得安静下来,像是心里一直压著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胸口却跟著起伏了一下,有点慢,也有点沉。
“这样……就好。”
他声音很低,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院子里的风吹上来,带著一点药香,也带著一点凉意。
他忽然想起,这丫头刚被带到万药斋的时候,还瘦得很,小小一只,站在门口不说话,只会低头看人。
一晃这么多年。
也该有人护著她了。
他看著楼下那道少年的身影,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但最终,姚老板还是笑了笑,没有再停留,慢慢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