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医仙的青山镇攻略(2)

      夜色落下时,万药斋里已经亮起了灯。
    院子里摆了一张木桌,灯火不算明亮,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
    几碟素菜,一盘清炒的青蔬,还有中间那道刚出锅的清蒸鱼,热气氤氳,带著淡淡的香味。
    路明非坐下的时候,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都是些口味清淡的菜。
    “来,尝尝这个。”
    姚老板已经动了筷子,从中间那盘清蒸鱼上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路明非碗里。
    “刚买的,今早还活蹦乱跳的。”
    路明非也没多想,夹起来尝了一口,鱼肉细嫩,入口几乎没有腥味,反而带著一点清甜。
    “挺好吃的。”
    他说完,又看了眼桌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过今天怎么都这么清淡?”
    他记得刚开始,还是有不少比较重口的菜系的。
    姚老板“哦”了一声,像是早就等著他问似的,笑眯眯地往旁边瞥了一眼。
    “这可不是我改口味。”
    “是仙儿这丫头。”
    “这几天吃饭,她看你总往清淡的菜那边伸筷子,非让我今天按著这个来买。”
    话音刚落,小医仙脸一下子就红了
    “姚老板!”
    少女低低喊了一声,手里的筷子都险些没拿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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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赶紧看向路明非,轻咳了一下,努力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你別听姚老板瞎说。”
    “是我伤还没好利索,最近不能吃太辣的。”
    路明非下意识的看了小医仙一眼,
    心想著,这姑娘谎都不会撒。
    哪有人伤严重的时候能吃辣,快好了反而不能吃了的呢?
    不过她这一本正经的摆著脸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想不到,竟然会有人特意观察这种事……
    “谢谢你,小医仙。也谢谢姚老板。”
    路明非忽然感觉心里有点堵堵的。
    眼睫微微垂下了些,声音也放轻了一点。
    小医仙本来还端著,听到路明非忽然间语气的变化,感觉有些不对。
    “......明非?”
    她轻轻唤了一声,姚老板也跟著看了过来。
    路明非哽了哽喉咙
    “没事。”
    他也察觉到了自己情绪有些不太对劲,就像鞋里进了粒沙子,走著不碍事,却始终不舒服。
    赶紧低声说
    “这鱼太好吃了,我老家都没见过这种。”
    “有点被嚇了一下。”
    他说著低下头,又去夹碗里的鱼。
    可手指没拿稳,筷尖一滑,那块鱼肉顿时散开了一小半。
    路明非盯著碗里那团被自己夹碎的鱼,像是愣了愣,隨后才有些不自在地扯了下嘴角。
    “吃饭吧。”
    “待会儿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明非。”
    小医仙轻轻唤了他一声。
    她显然不知道他怎么忽然就这样了,却还是下意识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
    少女的指尖落下来,轻轻覆上他端著碗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又柔又软。
    筷子在碗沿碰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路明非垂著眼,看著那块被自己弄散的鱼,沉默了片刻,才有点尷尬地笑了一下。
    “就是......”
    “有点不习惯。”
    小医仙眨了眨眼。
    “嗯?”
    路明非没抬头,只是盯著碗里的鱼,声音放得很低。
    “这种......有人专门记著我吃什么的感觉。”
    路明非说的有些卡壳,他自己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以前我都是隨便吃的。”
    “有啥吃啥,没人会特意管这些。”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碗边。
    婶婶家里的饭桌上,被记住口味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后来到了萧家,大家待他都很好,可萧家那样的大家族,餐食大多是下人按时送到各自房里,真正围坐在一张桌前吃饭的时候,本就不多。
    像现在这样。
    三个人围著一张木桌,桌上是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盏灯掛在上面。
    灯光下,是围著餐桌,有说有笑的人儿。
    不管你是什么时候放下筷子,说上一两句,总是会有人回应你。
    这样的夜晚,在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路明非已经记不清了。
    原来真的会有人,因为记住了你多夹了哪一道菜,於是在第二天买菜的时候,就把整桌的口味都换掉。
    不声不响的,好像这种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好像从一开始,你就被算在了这张桌子里。
    其实说起来也挺常见的。
    可路明非坐在这里,真的有人掛记他的时候,却忽然有点不適应。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
    低头夹了一口鱼,鱼肉很嫩,带著一点清甜的味道,热气顺著喉咙往下滑。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张桌子。
    旧楼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的时候叶子一层一层地铺开,把光切得很碎,窗户总是半开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一点潮湿的泥土气味。
    屋子里也有人说话,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落下来,聊著家长里短的琐事,內容早已记不真切,只记得那种氛围,很缓慢,很轻鬆,让人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理所应当到,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日子也会有结束的一天。
    后来再回头的时候,才发现那些画面已经淡得厉害了,像是被水泡过的旧照片,顏色一点一点褪掉,边角发白,连人脸都开始模糊,只剩下几道影子,还固执地停在记忆里。
    他甚至说不清,那两个人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只记得灯光是暖的,风是慢的,而他就坐在那里,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又夹了一口菜,慢慢咽下去。
    灯还在晃,桌上的热气也还在往上冒。
    一切都和刚才没什么区別。
    只是那种感觉,已经隔得很远了。
    那种远,不是一下子远开。
    而是很多很多年里,一点一点退开。
    等你真正意识到的时候,它已经退到你怎么伸手都够不到的地方。
    人总会有这样一些东西,明明当时觉得再普通不过,甚至懒得去在意,可等到真的失去之后,才发现它早就变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而你甚至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的。
    就像现在这样。
    你坐在灯下,吃著別人替你留意过的那道菜,却忽然意识到,这种被人记住的感觉,对你来说,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出现过了。
    路明非用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那块鱼。
    鱼肉已经被他搅得有些散了,细碎地铺在碗底,夹不起来,也说不上还算不算一块完整的鱼。
    他低著头,看了一会儿,才开口道:
    “突然这样,就觉得......有点奇怪。”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我都已经……”
    路明非的话堵在喉咙里,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
    小医仙没有立刻回答他,她看著他,目光柔软,静静地落在他眼里。
    过了片刻。
    她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动作很轻,她说:“那就慢慢习惯。”
    “我陪你。”
    说完,她把手收了回去,低下头,从盘子里重新夹起一块鱼。
    这一块没有被动过,肉还连著,白白净净地躺在盘子里。
    她用筷子把细刺一点点挑出来。
    直到確认乾净,她才把那块完整的鱼放路明非的碗里。
    新的一块落下去,压在那些零碎的鱼肉上面。
    “这块完整的,味道会好一点。”
    灯影在碗沿轻轻一晃,鱼肉雪白,沾著一点清亮的汤汁,安安静静地压在那里。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过来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
    “......好。”
    姚老板坐在对面,本想开口说点什么,见状却只摸了摸鼻子,没再出声,低头给自己夹了一筷青菜,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夜风吹得灯火微晃的声音。
    路明非低头把那块鱼吃了。
    鱼肉很嫩,几乎一抿就散开了,热气贴著舌尖漫过去,还是那股清清淡淡的甜味。
    他慢慢咽下去,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扬的很轻,声音还有些发涩
    “你挑刺还挺熟练的。”
    小医仙本来正低头夹菜,闻言耳尖又有点发热,语气却儘量维持得平静:
    “这种事又不难。”
    “是不难。”路明非看著她,语气慢吞吞的,“不过也不是谁都会愿意做的……”
    小医仙手里的筷子微微一停。
    她没抬头,只轻声道:“……快吃饭吧。”
    可那声音到底还是比平时更软了些。
    姚老板这时终於忍不住乐了一声,端著碗感慨:“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吃个鱼都能吃出这么多话来。”
    小医仙脸上一热:“姚老板!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姚老板笑呵呵地摆手,“再说下去,这桌菜都要凉了。”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路明非也被逗得鬆了口气。
    心里沉著的那点东西,被这么一打岔,也散开了不少。
    他重新拿稳筷子,去夹桌上的青菜,这一次手没再抖,也没把菜夹碎。
    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著一点夜里的凉意,木桌上的热气却还在慢慢往上浮,灯光摇摇晃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挨得很近。
    路明非低头吃了两口饭,又开口道:
    “其实我以前一直觉得,这种事都挺麻烦的。”
    “嗯?”小医仙抬眼看他。
    “就是记別人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他夹著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我以前总觉得,大家各吃各的,不就好了,能吃饱就行,哪有那么多讲究。”
    “现在呢?”小医仙轻声问。
    路明非安静了一下,过了两息,他才笑笑:“现在发现,確实还是有点不一样。”
    小医仙望著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隨后低下头,给自己夹了一筷子菜,小声道:
    “本来就不一样。”
    “人又不是只要吃饱就行。”
    路明非怔了怔,隨后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