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雨落狂流之暗(3)
“前面......还能下高架吗?”
路明非的话很突然,楚天骄抬了抬眼,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前面?”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路况,“前面倒是有个路口......”
话说到一半,他像是也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死死的盯著窗外,雨水疯狂砸在挡风玻璃上,炸成一层层扫不尽的、浑浊的白。
音响里传来低低的笑声,陈雯雯和楚子航一愣,没听清是电流杂音还是cd机不小心打开了。
悠扬的苏格兰民谣里混著低沉而宏大的笑声,仿佛青铜在古钟里迴响。
楚子航扭头看向男人,男人的脸忽然有了变化。
青色的血管瞬间就从眼角跳起,仿佛躁动的细蛇,男人脸上永远是松松垮垮的,但此时绷紧了,好像红热的铁泼上冰水淬火。
路明非忽然对陈雯雯说:
“抱歉。”
她没有去看陈雯雯,手却已经动了。
他鬆开女孩的手,手臂从她肩后绕过去,掌心稳稳扣住她的后脑,然后……
用力。
“啊!”
陈雯雯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整个人已经被压了下去,侧著脸贴在路明非的腿上。
她动不了了,但也不痛苦。
陈雯雯真被嚇到了,然后又感到有些生气,於是她努力抬了抬脖子,却像是小猫在主人的腿上撒娇。
“路明非!你——”
车门被人轻轻扣响。
陈雯雯剩下的话堵在口中。
“这么大的雨……谁在外面?”
陈雯雯身子僵住了,楚子航扭头,看见一个黑影投在车窗上。
他想难不成是高架路封路被交警查了?他下意识的伸出手去,想把车窗降下来。
“坐回去!”路明非喝道,“现在时速是150公里!”
楚子航飞快的瞟了一眼仪錶盘。
铺天盖地的恐惧包围了陈雯雯和楚子航,这一瞬间他们都想到了一个问题。
谁能追著这辆迈巴赫在高架路上狂奔,同时伸手敲门?
敲门声急促起来,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三个、五个、越来越多的黑影將他们包围起来,能隔绝暴雨的厚重金属门被拍的“啪啪”作响。
路明非紧紧盯著那些看不清的影子。
自己能在高架上,追上一辆时速150公里的迈巴赫吗?
如果是全力爆发的“风王之瞳”……
也许可以。
那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全力爆发的“自己”?
数不清。
路明非忽然有点理解,刚刚小魔鬼那句“似乎给了自己一点错觉”是什么意思。
陈雯雯彻底不动了。
路明非只感觉到自己的手掌下,她的脑袋在微微颤抖。
陈雯雯把脸埋在路明非的双腿间,双手紧紧攥著他的校服外裤,指节泛白。
女孩的声音带著哭腔:“外面那些……是什么?”
“我不知道。”
路明非摇摇头。
楚天骄用力压下油门,车速不断飆升。
150、160、170!
油门到底,迈巴赫车身震动,几秒內又衝上了180公里,而且还在继续,因为他们没能甩掉那些影子。
“这是哪里?!”楚子航忍不住尖叫起来。
“系好安全带!”男人握著方向盘的手臂青筋暴起,他的脸坚硬如生铁。
后排传来了女孩低低的啜泣,路明非能听见她小小的、压抑著的吸鼻子声。
他的裤子有些湿了。
“我们、还能回家吗.....”
“可以的,我保证。”
陈雯雯的声音哽咽,路明非顺了一下她的长髮,伸手握住了旁边伞柄。
他不能在这种环境下使用天地为炉製造武器,陈雯雯和楚子航都承受不了那样的高温。
並且从进入高架路开始,这片空间里的“斗气”或者说元素就在抗拒他的调令。
消耗变大,难以精细。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镜子里是司机狰狞的眼睛。
“叔叔,”
“这车里,有武器吧?”
楚天骄闻言,也抬眼对上了后视镜里男孩的眼睛,那是一双流淌著熔岩的黄金瞳!
和自己一样。
男人忽然咧嘴一笑:“我就知道。”
“当然有,九百万的车怎么可能没点傢伙事!”
在楚子航有些崩溃的目光中,他伸手从车门里拔出了漆黑的伞。
现在这时候拿伞难道是要下车去和那些影子谈谈吗?
楚子航突然感到脑袋一痛,他痛苦的抱起头,蜷缩起来。
男人神色复杂的看了楚子航一眼,然后喊道:“你握著的那把也是,转一下伞柄!”
路明非看得很清楚,男人抽出来的不是伞,是刀。
修长的日本刀,漆黑的鞘,没有刀鐔。
那是柄虔敬的刀,在日本,刀匠只会在两种刀上不加刀鐔,贫穷浪人的佩刀,或者敬神的御神刀。
御神刀根本不会被用来斩切,刀鐔无用,而这柄刀考究而復古的鯊皮鞘说明它根本就是件工艺品。
刀从鞘中滑出,刃光清澈如水。
路明非按照男人的话,拧动伞柄,机关构成的伞骨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咬合声,漆黑外壳应声弹开,里面藏著的竟是一柄狭长的直刀。
刀身比寻常日本刀更窄,线条笔直到近乎凌厉,所有多余的弧度都被削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斩断”这一种目的。
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刻著“装备部”三个汉字。
楚天骄单手持刀,看了一眼路明非那边:
“你那把也是好东西。”
“装备部那帮疯子拿鈦和镍打底,又往里掺了好几种炼金金属,硬得离谱。”
“別说砍死侍,拿去砍装甲车门都未必会崩口。”
路明非握住刀柄,指节微微一紧。
刀柄的皮革粗糙,摩擦力强得惊人,掌心一贴上去,就没有滑脱的可能。
他甚至不用刻意发力,刀就已经稳住了。
“確实是把好刀。”
楚子航蜷缩在副驾驶上头痛欲裂,大脑深处不断传来剧痛,眼前满是扭动的青色线条,像是无数条活蛇。
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这是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男人深吸一口气,引擎的转速还在上升,车速狂飆至250公里。
“这是灵视,你的血统正在被开启,这样强烈的反应,不知道是你的幸运......还是不幸。”
听到男人话,路明非低头看向身下的陈雯雯。
女孩的肩膀因为无法控制的抽泣而微微发颤,面部深深埋在他的大腿上,却並没有像楚子航那样陷入剧烈的痛苦之中。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现在並不是合適的时机
男人震喝道:
“既然这些傢伙给咱们摆了这么大一个舞台——”
“那老爹我带你们牛逼一把,也不赖!”
“抓紧了!”
迈巴赫的速度被推到极限,时速表上的数字一路狂跳,最终死死咬在了275公里上!
发动机的指针猛地扎进危险的红区,那台庞大的钢铁巨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楚天骄直接把方向盘向左打死,在时速二百七十五公里的狂飆之下,他竟然直接放开了对这头“怪兽”的控制!
他左手持刀插向窗外,右手一把按住楚子航的头。
路明非立刻察觉到男人的意图,猛的晚下腰,把陈雯雯死死护在怀里。
男人猛踩剎车,刺耳的抓地声像是要把整条高架撕开,两道深红色的流光在暴雨里狠狠甩出。
迈巴赫失速旋转,2.7吨重的车身化作一枚黑色的钢铁陀螺,裹挟著全部动能横扫出去!
成片的黑影被碾碎,有的直接在车轮下爆开,有得被甩飞在路旁的护栏,发出裂响。
黑色的血溅满了车窗。
“嘭!”
又有黑影贴上车身,尖爪在车门上抓出刺耳的摩擦。
沉闷的巨响传来,厚重的车门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向內塌陷的凹坑。
同伴的死亡没有让这群怪物停下半步,反而愈发疯狂!
嘶吼声在风雨里此起彼伏,裂口般的嘴不断撞上车身,连能挡住子弹的特製玻璃,此刻都已爬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路明非猛地起身,一把扯开陈雯雯的安全带,將女孩整个拽进自己怀里。
陈雯雯几乎是跪倒在他身前,脑中一片空白,剧烈的翻转和撞击让她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天地像是已经倒置,只剩下暴雨、尖啸和金属崩裂的声音在耳边轰鸣。
路明非一手护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握刀暴起,长刃笔直刺出——
“噗嗤!”
刀锋毫无阻滯地贯穿了厚重的金属车门,又从另一侧狠狠扎进一只攀附在车门外的黑影身体里。待他抽刀时,刀身上已经带回一串粘稠腥黑的血。
那怪物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跌落下去,下一秒便被捲入轮胎之下,碾成一地漆黑骯脏的烂泥。
“干得好!”
楚天骄大吼一声,重新夺回方向盘!
高速旋转的车身在他手里猛地一顿,轮胎髮出近乎崩裂的尖啸,整辆迈巴赫竟硬生生在暴雨中的高架上完成了倒转!
紧接著,他又是一脚油门踩到底!
迈巴赫像一头彻底发狂的公牛,顶著残破不堪的车身,沿著来路怒吼著衝杀回去!
路明非身形隨著车体剧烈晃动,他不断出刀,刺击,横斩,劈砍,刀光在暴雨与黑血之间一次次暴起。
凡是敢贴近车身的怪物,都会在下一秒被精准、冷酷地送进死亡。
刀锋切开鳞片,斩断骨肉,黑色的血一蓬一蓬炸开。
男人驾车冲阵,男孩持刀肃杀。
他们在这条被怪物封死的高架路上,一路衝杀!
“嗡——”
像是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嘆息。
又一只黑影被路明非一刀削去了脑袋,半截脖颈里顿时喷出一道半米高的黑色血柱。
也就在这一刻,迈巴赫的引擎终於超过了承受极限。
高温保护被触发,狂暴咆哮的机械心臟骤然失声,整辆车拖著残破的身躯,在沥青路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焦黑痕跡,最终硬生生停了下来。
车顶不知何时已经被整个掀飞。
只剩下银白色的金属支撑架裸露在暴雨之中,断裂的切口狰狞刺眼。
狂风裹挟著雨水一股股砸落下来,狠狠拍在路明非的肩头和背上。
路明非仍然维持著护著陈雯雯的姿势,他已经站了起来,微微喘著气,背脊挺的笔直,如同一桿刺破风雨的长枪。
陈雯雯被箍在他的胸前,校服被黑血和暴雨浸透,紧紧贴合著身体曲线,雨水拍打在身上,冻得发抖。
只有面前男孩的胸口,成了这场疯狂中唯一的温热。
路明非燃火般的黄金瞳扫视著四周,像两轮从黑夜深处升起的熔金烈日。
车外,满身鳞片的怪物们吐著猩红的信子,发出“嘶嘶”的低响,却一时间竟没有一只再扑上来。
那並不是恐惧,更像是它们正在被某种更高位、更古老,也更危险的东西死死压制著。
於是,一个诡异的空圈,便在这辆伤痕累累的迈巴赫四周,缓缓形成。
风雨咆哮,辆残破的黑色豪车,成一座立在尸骸与血泊中央的孤岛。
又是“嘭!”地一响。
驾驶室已经变形的车轴被一脚踹开,车门弹出,拖在地上。
楚天骄握著他那把妖刀“村雨”跳了下来。
黑色大衣早被雨打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出一身仍旧精悍凶狠的线条。
他站在那辆几乎报废的迈巴赫前,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怎么?刚才不是拍门拍得挺欢么?”
“一个个追著老子的车跑,跟闻著血的野狗似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现在老子下来了,你们反倒怂了?”
黑影们在暴雨里低低嘶吼,鳞片摩擦,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却没有一只率先扑上来。
怪物群却像是被无形的韁绳勒住了喉咙,只在那诡异的空圈之外躁动,始终不能越过某条看不见的线。
楚天骄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点。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
他看了一眼立在雨中的路明非,那双灼热的双眼让他都不敢直视。
……见鬼。
他確实一直知道这孩子不对劲。
也“关注”了他很多年,说是看著长大得都不为过。
这个放学时背著书包走在人堆里,低著头,没什么存在感,被婶婶骂了以后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廉价热狗,有了钱就去黑网吧打星际,一个再普通不过、再没出息不过的男孩,究竟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幅模样了?
他可不知道血统觉醒,能让一个看上去蔫得像棵霜打杂草的小子,露出这种眼神。
但是……
真他妈的帅!
管他呢,只要这小子依然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就都不是问题。
楚天骄忍不住在心里骂一句
老子年轻的时候都没他这么能装。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什么。
路明非也一同抬起了头。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也不是那些怪物喉咙里压抑的嘶吼。
那声音很远,远得像从云层背后、从世界尽头、从某片古老得早已不该被人类记起的战场上传来。
噠。
噠。
噠,噠,噠——
马蹄声。
沉重,缓慢,带著一种庄严的节奏。
披著铁甲的古老战马,正踏著看不见的天路,自暴雨深处一步一步走来。
楚天骄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
四周那些躁动不安的怪物,也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齐齐低伏下去,连嘶鸣都压成了畏惧的呜咽。
整条高架路,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雨还在下。
暴雨、颱风,恐怖的自然伟力像是在迴避天穹正中的某一片区域。
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旋转,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开,露出一块幽深得近乎神国裂隙的黑暗。
漆黑天幕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是一双眼睛,冰冷、灿金,像是悬在云端之后俯瞰眾生的神明,那目光扫过高架,扫过尸骸,扫过残破的迈巴赫,也扫过立於雨中的楚天骄与车中的路明非。
被那目光触及的一瞬,连空气都近乎凝固。
嘶鸣自高空传来,黑云深处,探出了一只马蹄。
那不是人间该有的骏马,它通体苍白,像从古老壁画里踏出来的神话之兽,筋肉线条流畅完美,覆著湿冷的金属般光泽。
可最骇人的,是它不止四足,整整八条修长而有力的腿,自翻滚的云层间踏落。
每一步落下,云层都发出沉闷的震响,像有战鼓在天穹上擂动。
八足神骏低垂头颅,鼻息间喷出苍白的雾。
而它背上,坐著一个身影。
那身影高大得非人,披著暗金与铁青交织的甲冑,肩甲崢嶸,披风在暴雨里猎猎展开,像一面古老王旗。
他没有急著降临,只是端坐在马背上,如同一位巡视自己疆土的神明,从极高处漠然俯视这条已被鲜血和尸骸铺满的高架。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长枪。
枪锋斜垂,黯金色的电光沿著枪身无声游走,偶尔炸开几缕刺目的雷芒,把周围翻涌的雨幕照得惨白。
马蹄声一声声落下,陈雯雯也被那声音所牵引。
她忽然不再颤抖了。
她从路明非怀里一点一点撑起身子,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著,不受控制地抬头去看。
雨水顺著断裂的车顶砸下来,她的髮丝已经湿透,贴在脸侧。
那张一向温软的脸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睁得很大,几乎要失神。
这一瞬间,她忘记了恐惧,某种只属於“书页”的记忆,被猛然翻开。
那些她曾经读过的、觉得遥远而浪漫的神话句子,在眼前一一兑现。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念一段不该被说出口的诗:
“云层之上,八足的神骏踏著雷光而来……”
“斯莱普尼尔……”
她想目光死死盯著那骑在神骏之上的身影。
声音发颤却又清晰得惊人。
“……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