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雨落狂流之暗(1)
周五。
厚重的积云像是一只倒扣的大碗,將整个城市笼罩在了下面。
本该从外海掠过的颱风“蒲公英”突然调转枪头,直直撞入了滨海市。
文学社的活动室里亮著白炽灯,路明非坐在理事的位置上,手里捧著一叠厚厚的资料。
他把资料在书桌上墩了墩,纸页边角整整齐齐地磕在一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原本定好的读书会名单就压在最上面,纸上那一串熟悉的名字,此刻显得有些空荡。
窗外的雨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玻璃,连教学楼走廊里都泛著潮湿阴冷的水汽。
陈雯雯在站窗边,望著灰压压的校园。
先前广播里通知今天所有社团活动暂停。
接著文学社的企鹅群里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有人说家长已经到了校门口,有人说公交快停运了,还有人发了张校门外积水的照片,水面被风颳得发白。
大家的意思都是今天不得不缺席。
於是原本该坐满人的文学社活动室,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
陈雯雯穿著秋季校服,白色的衬衫领口乾净柔软,外套的袖口被窗边透进来的雨水和冷风吹得轻轻贴在手腕上。
她一只手扶著窗框,微微侧著脸,安静地看著外面的暴雨。
天光昏沉,玻璃上映出她淡淡的影子。
“社长,陈叔叔还不来接你吗?”
路明非將资料收进抽屉里,他拉开椅子,抽出几张纸巾走到窗边,站定在陈雯雯身旁。
他把纸巾递了过去。
“袖子湿了。”他说。
陈雯雯愣了一下,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袖口。
外套的袖口已经微微打湿,顏色深了一小圈。
她伸手接过纸巾,小声说了句:
“谢谢。”
她擦了擦袖口:“颱风来的太突然了,爸爸在课题组,暂时走不开身。”
陈雯雯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他说已经给我姑姑打电话了,让她过来接我。”
她看著窗外翻涌的雨幕,语气有点不確定。
“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雨声拍打著玻璃,风把窗户吹得哐哐作响。
陈雯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路明非。
“那你呢?”
“你怎么回去?”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看了看窗外那几乎连操场都看不清的雨幕,扯了扯嘴角。
“我啊?”
“等雨小一点再走吧。”
小胖子路鸣泽没有社团活动,今天早早回去了,叔叔自然不会专门开车来接他。
陈雯雯將手里的纸巾攥成一团,像是有些犹豫,她看向男孩望著窗外的侧脸。
“明非,要不……”
“社长,你看那!”
路明非突然抬起手,指向校门口的位置。
陈雯雯到嘴边的话被打断。
她抿了抿嘴,顺著路明非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校门口的雨幕里,停著一辆黑色轿车。
车身修长得近乎夸张,在昏暗的雨夜里静静伏著。
那是一辆迈巴赫。
车头高而平直,引擎盖上立著细长的三叉星標,镀铬进气格柵在雨水中泛著冷冽的金属光。
整辆车安静地停在那里,雨水顺著车顶滑落。
车窗是深黑色的,看不见里面的人,只有司机位亮著一点淡淡的灯光。
雨中。
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撑著一把黑色的雨伞,缓缓向那辆迈巴赫走去。
路明非认出来了,
那是楚子航。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柄绝世名刀,每走一步,都能將这漫天雨幕层层切开。
路明非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他將窗户稍稍推开一些,在陈雯雯有些震惊的注视下,大喊道:
“楚师兄——!”
“看这里——!”
楼下的少年停住脚步,转身抬头。
漆黑的伞面下是一张几乎没有波澜的脸,眼神像是霜雪压过的湖面,让人心头一寒。
路明非忍不住感嘆拥有一款好建模的伟大,要是自己摆出这幅样子肯定只会像便秘。
楚子航看向他们的同时,陈雯雯下意识地別开了脸,路明非却继续喊道:
“楚师兄,方不方便送陈雯雯一程啊。”
他突然想到楚子航不一定认识陈雯雯。
於是赶紧让开两步,好让楚子航看清旁边的女孩。
“就是她,雨太大了,一个人不方便回去!”
“好。”
回答就一个字,清晰的穿透了雨幕,落进楼上两人的耳里。
雨伞重新遮住了少年,向著教学楼的方向移动。
路明非眼睛一亮。
“社长,快走吧!”
“楚师兄答应了。”
话音还未落,路明非“噔噔”地就往楼梯口跑,衝到门口时他又停住,回头看向陈雯雯。
陈雯雯迅速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里已经空了,雨声铺天盖地。
水顺著排水口往下冲,积水被砸得四处飞溅,视线被雨幕压得厉害,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她又看向门口一脸兴奋的路明非。
陈雯雯一咬牙。
小皮鞋在活动室的木地板上轻轻跺了两下。
白皙的小腿迈开,小跑著追了上去,校服的裙摆在身侧微微扬起。
两人一起往楼下跑去。
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混在了一起。
等他们衝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楚子航正撑著伞,站在那里。
伞压得很低。
雨水顺著伞沿不断滑落,连成一线。
“路明非。”
楚子航开口。
路明非一愣,他不可思议的看向这位此獠当诛榜榜首,人称“仕兰王”的男人,楚子航。
“楚师兄你认识我?”
楚子航点了点头,目光隨即落向站在男孩身后半步的陈雯雯。
“走吧。”
他把伞往陈雯雯的方向偏了偏。
陈雯雯抬眼看向路明非,路明非对她点了点头。
於是陈雯雯收回目光,小步走到楚子航的伞下。
两人从屋檐下走出去,雨声一下子压了上来。
豆大的雨滴打在伞面上“噼哩”作响。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著他们往校门口走去。
迈巴赫的车灯闪了两下,驾驶位厚重的金属车门打开,下来一位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楚子航和他身边的陈雯雯,似乎很高兴,主动替他们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楚子航和男人在说著什么,陈雯雯並没有著急进去,她站定在车前,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路明非。
路明非见陈雯雯望过来,也抬手朝她挥了挥。
“社长放心回去吧!”
“文学社这边我会收拾好的!”
风雨太大,他的话被雨声撕碎了大半。
陈雯雯像是想说什么,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能传过来。
她等了一下。
等楚子航和司机说完话,这才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他一些,对他说了句话。
路明非只看见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女孩送进了后排座位。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风雨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接著楚子航又撑起他把柄武士刀般的黑伞,径直向他走来。
路明非:“?”
又一次折返的楚子航用伞將路明非罩住,对著这个男孩说:
“一起走吧。”
路明非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受宠若惊地摆摆手。
“师兄我家在城南,和你还有陈雯雯家不是一个方向。”
楚子航扭头看向那辆迈巴赫62,男人也撑著一把同款的黑伞,倚在湿漉漉的车门上,对他们两招了招手。
像是在喊他们两位赶紧过去。
“没关係。”
楚子航说
“这也是陈雯雯的意思。”
路明非听到这也是陈社长的意思,心里既有点吃惊,又觉得有点感动。
陈雯雯似乎总是这样,像一阵很轻的风,落下来时没什么声响,却能把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吹得发颤。
这时,
楼梯间又传来一阵“噠噠”的脚步声。
一个女生的身影从里面探了出来,她一眼就锁定了外面少年的身影。
“楚子航?一起走吧,我看了天气预报的预警,待会要下的更大了。”
女生伸手拨了拨头髮,探著头对楚子航讲道。
“你认不认识我?我叫柳淼淼……”女生没有得到回答,声音越来越小,蚊子嗡嗡似的。
她有一头清冽的长髮,发梢坠著一枚银质的hellokitty发卡,娇俏的小脸微微有点泛红,低垂眼帘不敢直视他。
“我认识你。”楚子航说,“但今天有人来接我了。”
柳淼淼欣喜的抬起头,楚子航认识自己!
她眼睛亮亮的,只是笑意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她又注意到了另一道身影。
路明非。
他们两为什么会在一起?
柳淼淼有些疑惑,路明非见柳淼淼发现了自己,也主动打起了招呼。
“好巧啊,柳淼淼。”
“今天是你值日吗?”
“嗯。”柳淼淼应了一声,还来不及多讲两句,校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喇叭声。
雨幕中停著一辆亮著“天使眼”大灯的黑色宝马。
那是她家的车。
柳淼淼家的司机从车上下来,快步走进了教学楼。
司机打开一张巨大的黑伞罩在柳淼淼的头顶,柳淼淼脱下脚上的绑带凉鞋,司机蹲下身帮她换上雨靴。
柳淼淼躲在伞下,细声细气地说:“那我先走啦。”
“注音安全。”楚子航对她頷了頷首,算是道別。
“我们也走吧。”楚子航也和刚才的司机一样,將伞笼罩在路明非的头顶,带他走到了迈巴赫的后排。
中年男人这会也已经重新座回了驾驶室。
楚子航帮他拉开后排车门。
內侧的座位上坐著陈雯雯,她又稍稍往里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快进来吧。”
“哦哦。”路明非点了点头,弯下身子钻进车里。
车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雨声一下被隔在外面。
楚子航绕到前面,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下。
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接过他递来的伞,隨手往后一递。
“同学,帮忙插一下,车门边有个孔。”
路明非还没从这辆迈巴赫的后座里回过神来。
椅子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皮,柔软得不像座椅,整个人坐上去像是被什么温和的东西给包裹住。
他下意识伸手接过那把还在滴水的黑伞,顺著对方说的位置摸过去。
果然,在车门边有一个嵌进去的黑色伞槽。
他把伞插了进去。
水顺著伞尖滑下去,一滴一滴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衣服都湿了吧?我给你们把座位后排座椅加热打开?谁用谁知道,舒服得要死!”
驾驶位上的男人开始热情地介绍起这款车。
楚子航看著男人这幅真如同一位普通司机般的做派,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本来想说“用不著,待会回家换衣服。”但看了眼后视镜里的路明非和陈雯雯,还是“嗯”了一声。
男人一听更来劲了,他双手握著方向盘,清了清嗓子,对中控台说:“启动!”
屏幕亮起,仪錶盘上闪过冷厉的蓝光,凶猛如野兽的5.5升v12涡轮增压引擎开始自检,车里感觉不到丝毫震动,发动机沉雄的低吼也被隔绝在外。
“九百万的车,不用钥匙,这个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一个是我,一个是老板,还有一个你猜是谁?”男人得意洋洋。
“不关心。”楚子航面无表情。
男人的热脸贴了冷屁股,倒也不沮丧,麻利地换挡加油。
迈巴赫轰然提速,在操场上甩出巨大的弧线,利刃般劈开雨幕,直驶出仕兰中学的大门。
门卫在岗亭里挺胸腆肚站得笔直,表示出对这辆超豪华车和它象徵的財富的尊敬。
路明非和陈雯雯坐在后排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只有驾驶位上的男人一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楚子航则一直沉默不语。
座椅的加热功能把人烘的热乎乎的。
除了男人,车厢里就只剩下空调轻微的风声,暖风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缓缓流动。
路明非坐得笔直,他本来就不太会在这种场合说话,这会儿更是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
他和陈雯雯离的很近,只要手往座椅边缘一搭,几乎就能牵到她。
他生怕自己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於是乾脆將手搭在大腿上一动不动。
旁边的陈雯雯也没说话,她把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
裙摆整整齐齐地压著,连一点褶皱都不肯多出来,只是耳尖被这强大的供暖系统蒸得有些发红。
“这么大雨,你妈也不知道来接你。”
“还好我上午没去洗车,无接触洗车,一次八十块,洗了就扔水里了。”
迈巴赫像是一把漆黑的利剑,在暴雨中穿行。
男人一边瀟洒地拨弄他的方向盘一边嘮嘮叨叨。
楚子航从上车起就没搭理过他一句。
他打开了收音机,播音员的声音比男人的声音让他觉得心里清净。
“现在播报颱风紧急警报和路况信息,根据市气象台发布的消息,颱风『蒲公英』於今天下午在我市东南海岸登陆。”
“预计將带来强降雨和十级强风,请各单位及时做好防范工作。因为高强度的降雨,途径本市的省道和国道將於两小时后封闭,高架路上风速高、能见度低於三十米,请还在路上行驶的司机绕道行驶。”
路明非和陈雯雯听著最新播报,都忍不住扭头看向了窗外。
雨比刚才更大了。
能见度真的差到了极点,五十米外就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楚,雨点密集得好像在空中就彼此撞得粉碎,落地都是纷纷的水沫。
天空漆黑如墨,偶尔有电光笔直地砸向地面。
路明非別著脑袋向前看去,再往不远处能模糊看见高架桥的指示牌。
这会路面上的车已经不多了,大家的车速也都慢慢降了下来。
前面似乎出了事故,两车剐蹭,车主撑著伞喷著唾沫大吵,交警一时半会赶不过来。
一会儿的功夫,就这么塞住了几十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