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萧薰儿
“你的意思是你原来的世界没有斗气、不能修炼,也不准打打杀杀,每个人都,嗯……过得非常和平?”
薰儿站在路明非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偏著头,眼睛里满是不解。
怎么会有这样的世界?
在斗气大陆,死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有时是一句话。
有时是一块魔核。
有时甚至只是挡了路。
乌坦城的坊市里也常有斗者,为了爭一块看上去品质不错的魔核,或者一个不起眼的铁片当街动手。
血顺著石缝往下流,围观的人却连脚步都未停。
这里一直如此,修炼与否,都只是死得快慢的区別。
虽然存在著秩序,但弱小本就是一种原罪。
即便是她是古族的千金,也逃离不了这种规则。
而眼前这傢伙口中那什么“高考”和各种家长里短仿佛就已经成了他天大的事情了。
“这听起来,有些像萧炎哥哥以前和我讲的睡前故事。”
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那位萧炎哥哥,说不定还真不是在讲故事。
路明非暗戳戳地想著。
他又接著说:
“也不是啦,其实还是有很多危险的。”
“我那个世界也有很多国家在打仗,每天都在死人,有时候新闻里还能看到,炮弹就那么“轰”的一声落下来,一整栋楼都没了。”
“只是我生活的地方……比较和平而已。”
“不过也有考不完的试,以后说不定还有上不完的班。”
“总之...也没那么好。”
路明非已经一屁股坐在了薰儿面前的草地上,双手抱著膝盖。
月光静静落在他们身上,薰儿美得像是月下的女神,
他像是躲在女神旁边偷偷吸收月光精华的风乾虾米。
虽然心中有所猜测,但今晚,薰儿本意也只是想诈一下路明非。
她原以为,路明非多少会有所保留。
可没想到,话一出口,这傢伙便像倒豆子一样说了一大堆。
萧薰儿都有些怀疑这傢伙是不是也在反过来诈自己。
但她看著这个在草地上缩著肩的男孩,
实在像极了一只找不到家了的小狗,
带著一身的衰气,似乎是个人都能来踹他两脚。
防备都显得这般笨拙。
萧薰儿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心里也已信了七八分。
路明非说的话,多半不假。
但他口中的那个世界,大概也远没有他自己以为的那么简单。
只是,这与她最初的猜测,相去甚远。
她原以为,这个来歷不明的少年,或许是从上位面掉下来的。
过去这三天,她之所以没露面,正是因为把时间都耗在那枚水晶球中残存的斗气上。
那一抹斗气,算是她“借”给路明非的。
为了让它在对方体內顺利发挥作用,她几乎剔除了所有属於自己的气息与信息。
按理来说,它只该留下路明非的属性。
而不是变成別的东西。
可事实却是,那抹斗气化作了一股四色交织的能量。
是斗气但又不完全是。
当薰儿將其从水晶球中引出时,它並未因脱离宿体而消散。
甚至不作干涉的情况下,这股能量还开始主动吞噬起四周空气中游离的无主斗气。
这一幕让薰儿心中一凛,她试图去解读这四色能量。
但那感觉像是来到了一扇门前,锁在眼前,她却没有钥匙。
无奈之下只能唤来有斗皇修为的凌老尝试暴力破门了。
凌老的斗气很轻易就將这股能量吞了进去。
可两人反覆推演了许久,所得出的结论却简单得出奇。
那股能量的確是斗气,只是质地明显更高。
四週游离的无主斗气,会不自觉地向其匯聚。
看起来像是被吞噬了一样。
至於那四色纠缠的属性,除了能確认其中包含土、水、风、火的属性之外,再无更多信息了。
或许更深层次的部分还有什么,但它拒绝被理解。
薰儿做不到,凌老也做不到。
至於更高层次的人......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最终,她还是让凌老出手,將那抹斗气彻底拍散於天地。
……
树林中,路明非的话像是停不下来。
“其实我高一的时候就喜欢上陈雯雯了,就是我刚刚说的文学社的陈社长……”
提到陈雯雯他笑了一下,只是笑容乾巴巴的。
“我是喜欢看书没错啦,但看的全都是小说绘里连载的各种故事,那看得来什么《情人》《堂吉訶德》这种书嘛……也就《基督山伯爵》还好一点,但是陈雯雯爱看嘛,嘿嘿……”
“还有我婶婶这个人就是心眼小,脾气爆,其实我都知道的,我爸妈寄来的生活费都花给我堂弟了,但我知道又能怎么办呢?
他说到这里,声音轻了一些。
“要是婶婶生气真把我赶出去,我连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呀……”
“说到我堂弟,我和你讲哦,就是我穿越那天,我那个体重160身高160的堂弟……”
原本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此刻却像是从某个破掉的口子里一点一点地漏出来。
路明非几乎要將自己的头埋进膝盖里。
他不敢確认薰儿有没有在听,
只是继续说著,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呢喃。
他的思绪飘回了居民楼的天台,自己失踪已经三四天了吧?
不知道叔叔婶婶有没有报警;不知道爸爸妈妈是不是知道他失踪后急的要辞掉工作;
不知道陈雯雯没了他这个理事,读书会还能不能顺利。
不知道……
是不是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路明非。”
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世界却像是隔著一层水,晃得厉害。
有什么温凉的东西擦过他的眼角与脸颊。
他眨了眨眼,女孩的面容,这才慢慢清晰起来。
萧薰儿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自己面前。
“我和萧炎哥哥都对你没有恶意,”
她的声音不再清冷,反而像邻家的妹妹般,带著一点小心的安慰。
那双摄人的黄金瞳和火焰,也重新沉入深蓝的湖水之中。
她指了指手帕。
路明非这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指腹擦过眼角。
湿的。
他怔了一下。
……我哭了啊。
路明非下意识想低头装没事。
却来不及。
薰儿已经看见了。
空气有一瞬间的安静。
她似乎也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抱歉啊……没想弄哭你的。”
说著薰儿又把语气放柔了些:
“明天开始,我和萧炎哥哥会指导你修炼。”
“教你怎么在斗气大陆生活存下去。”
她顿了顿,又接著说:
“我不是说过你很不错吗,这一点没有骗你。”
“如果你愿意好好修炼,以后说不定真的会有回去的那一天。”
她看著路明非有些泛红的眼睛,语气也更多了几分认真。
“既然能来,就没道理回不去。”
“你要自信一点。”
月光像是为面前的女孩披上了一层银沙。
最后,薰儿伸手替路明非理了理额前因为过长而被泪水粘住的碎发。
“至於现在,先回去休息吧。”
……
薰儿將路明非送回萧家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院落静謐。
少年一路无言,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萧薰儿身后,像个被领回来的迷路孩子。
直到將他交给萧炎后薰儿才转身离开。
长廊的烛火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回到房间,薰儿轻轻合上门。
虫鸣与风声被隔在了外面,室內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指尖停留在门扉,冰凉的木纹贴著肌肤,带来些许凉意。
或许这样可以让自己清醒一点。
“唉......”
少女深深嘆了口气。
事情本来不该变成这样的。
她原本的打算很简单,先逼出真话,再给出筹码。
一棒槌,一甜枣。
薰儿看中了路明非的资质,只要路明非愿意站在萧炎这一边,她自然可以將他引上修炼之路,提供合適的功法。
作为这份交换的条件,就是在她不在时,由路明非来帮萧炎护道。
若是讲这想法讲给萧家其他人听,多半只会笑掉大牙。
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有什么好护道的?是不是怕哪天暴毙荒野了没人收拾?
但薰儿从未怀疑,即使萧炎这三年斗气全失,她也始终相信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她其实很想一直陪在萧炎身边,但她的身份註定了这不可能。
甚至未来的大多数时候,自己都会缺席。
烛火微微晃动,女孩的影子在墙上跟著摇曳。
想要的太多,能用的太少。
往日这是道无解的题。
可路明非的出现让她看到了一些变化的可能性。
这个凭空出现傢伙,在薰儿看来简直就是一块完美的璞玉,她需要做的就是將其打磨成自己希望的样子。
今晚本该是一笔清晰的交易。
可现在……
薰儿靠在门后,轻轻闭上眼。
烛影落在她睫毛上,微微颤动。
这一夜谈下来,不仅交易的事只字未提,说著说著反倒变成了安抚。
甚至於承诺都是她给路明非的。
她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那张满是泪水的脸。
薰儿轻轻垂下眼睫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吧......”
第二天,薰儿真的把路明非领到了萧家的练武场。
“从练体开始。”薰儿语气平静,“你的身体太弱了。”
“练体?”路明非一愣,“就是扎马步那种?”
薰儿点了点头。
路明非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少林寺纪录片里那些纹丝不动的和尚。
事实也確实差不多。
基础的练习由萧炎负责。
早上萧炎会为路明非提供唤醒服务,先带著他一起慢慢围著萧家的演练场晨跑几圈热热身
等晨食过后,萧炎便开始教他扎马步,再进行一些挥拳、踢腿等武术基础的练习。
“练体先练稳。”萧炎一边示范,一开口,“和人打架最重要的就是下盘要稳。”
说著萧炎又挥出一拳,带著呼呼的破风声。
“脚要生根,拳要走骨,气要沉腹。”
“这就是基本功,这个月你先练著这些吧。”
路明非练功的时候,萧炎就会盘坐在一旁尝试凝聚斗气。
看著屏气凝神的萧炎,路明非一边扎著马步,一边怀疑,待会自己要是练走形了,萧炎知不知道。
不过三分钟,路明非的腿就开始抖得像筛子一样,连牙齿也跟著打颤。
“萧、萧炎少爷,我啥时候能练你们说的那个斗气啊?”
听到路明非的超绝颤音,萧炎停下了自己的架势。
他起身,走到路明非跟前,绕著他看了一圈。
“斗气可不是我教你。”
“下午薰儿会亲自给你示范。”
说著,他伸脚轻轻点了点路明非的脚后跟。
“还有,別叫我少爷。”
“叫我萧炎。”
这一点,路明非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差点栽个狗吃屎。
“萧、萧兄!”
“你踹我干啥,可不能公报私仇啊!”
“我和你有什么私仇?”
萧炎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他指了指练武场一角,阴影覆盖的墙面。
“先別蹲了。”
“去那边站著。”
“没有、没有,我就隨口一说……”
路明非一边摆手,一边按照萧炎的指示颤颤巍巍地挪了过去。
其实,他见到萧炎还是有点紧张的。
昨晚,他和薰儿从小树林回来后,就被带去见了萧炎。
萧炎看到薰儿深夜带著他出现,明显愣了一下。
接著,薰儿便把萧炎拉回房间说了些什么。
他被晾在了外头。
等两人出来时,萧炎也什么都没问。
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说:“明早我来喊你,好好休息。”
当时的路明非只顾著沉浸在自己emo的小世界里,等睡一觉缓过神来一想才觉得有些不对。
萧炎和薰儿每天只要待在一起就是biubiu在放电,明显一幅郎有情、妾有意的样子。
自己昨晚那四捨五入一下不就是和“嫂子”钻小树林了吗?!
虽然不是他自愿的。
路明非忍不住开始担心,萧炎会不会已经把自己记上了。
但现在看来,好像並没有。
路明非松松垮垮的靠著墙面,这位置刚好隔绝了开始渐渐毒辣的太阳。
“站直,收腹。”
萧炎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背,“你这也太弱了,我们还是先从站开始练才对。”
路明非愣住。
“练站?”
路明非知道当模特是要练站姿的,修炼斗气也有这个环节?
萧炎点了点头。
他走到路明非身边,伸脚轻轻拨了拨他的脚。
“脚別扣。”
又按了按他的肩。
“別耸。”
手指在他腹部轻轻一点。
“收,但不要憋气。”
路明非一脸茫然。
“现在,呼吸。”
“別用胸,用肚子。”
他又示范了一次。
在萧炎的手把手教学下,路明非找到了正確姿势。
“保持。”
一分钟后,路明非开始抖。
全身都在微微发颤。
“这……怎么比蹲还累……”
萧炎淡淡道:“这是你第一次用你的肌肉去站,当然累。”
“以前你都是用骨头硬撑,现在得让你的身体一起去撑。”
路明非额头蹭蹭冒汗。
“萧兄…你当时练这些练、练了多久?”
萧炎看著他抖成一片的模样,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童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