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逢鸞(求追读)

      出平西门,一路向西南。
    官道越走越窄,两边的树倒是越来越密,枝丫交错,遮天蔽日的。
    走了约莫三四十里,人烟渐渐稀了,满眼只剩山——一重压一重,层层叠叠往天边推,树梢子都快戳进云里头了。
    拐过几道山弯,眼前豁地一亮。
    山坳里头,殿宇层叠,乌压压一片,飞檐从云雾里探出头来,若隱若现的。那便是潭柘寺。
    此地有句老话,先有潭柘,后有幽州城。
    千年古剎,一脚踏进山门,外头的嘈杂就跟一刀斩断了似的,再听不见半点儿声息。
    可今儿不对。
    孟贤勒住马,眯著眼往山门那边瞅——距离还有二里地,可他看得真真儿的。
    古剎门口,百十號顶盔摜甲的军士列成阵势,枪尖朝天,人站得跟钉子似的,一动不动。
    可那股子杀气,隔著二里地都能觉出来——不是摆著好看的,是真见过血的。
    孟贤眯起眼,细细打量。
    最前头那排长枪手,枪桿子一律斜四十五度戳在地上,枪尖冲外,角度分毫不差,跟拿尺子量过似的。
    每人间隔三尺,刚好够展开臂膀抡刀,又不会互相碍事。
    后头三排刀盾手,雁翎刀横在腰间,盾掛手臂,遮住要害,人微蹲,目光齐刷刷盯著山口方向——盯的就是孟贤他们这条来路。
    再往后,隱约能看见弓箭手的影子,站成两排,错落有致。
    弓囊掛在腰间,箭壶绑在腿侧,伸手就能抄起来。
    有个弓箭手动了动脖子,肩膀微微一晃,孟贤就看见他腋下的甲片后面,露出一截弓梢——那是硬弓,少说一石半的力道。
    军阵正中间护著几辆马车,车帷子垂得严严实实,可那车辕、那马饰,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马车周围还散著十几骑,马上的骑士没下地,就那么骑著,马在原地轻轻踏著步,打著响鼻,可那些骑士的身子,跟焊在鞍上似的,一动不动。
    孟贤目光扫过那些骑士,心里暗暗点头。
    这些人才是真正扎手的。
    那坐姿,那眼神,那按在刀柄上的手——都是刀头舔血的老手,真要动起手来,这十几號人能当三百人使。
    他抬起胳膊,手掌往下一压。
    “停。”
    声音不大,后头的队伍却跟得了令似的,齐齐剎住。
    马蹄子刨了两下地,打著响鼻停在那儿。车轮也住了,吱呀一声,再没动静。
    孟贤骑在马上,眯著眼往那边瞅。手摩挲著腰间那根水磨竹节铁鞭的鞭柄。
    这鞭竹节形制,一十八节,通体熟铁,重三十六斤。
    阳光斜斜照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个疙瘩,眼睛一眨不眨。
    “孟老大,咋还让队伍停了?”
    朱能打马从后头窜上来,马还没站稳,他就扯著嗓子喊。那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惊飞。
    话音没落,队尾又窜出两匹马。
    陈璽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过来,腰板挺得直直的,脸上瞧不出什么表情。
    张辅跟在他旁边,勒住马,目光越过孟贤,往山门那边扫了一眼。
    “那边。”孟贤抬了抬下巴,沉声道“潭柘寺门口,有军士驻扎。估摸著是王府的贵人上香。”
    朱能伸长脖子往那边瞅,眯著眼看了半天,嘴一撇:“孟老大,你就这么肯定是王府贵人?没准儿是北平都指挥使家的女眷呢?那排场也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拿手遮著太阳,脖子伸得跟鹅似的。
    孟贤没吭声。他扭头看了朱能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没两样。
    然后他抬起手,指头往那边一点——
    “瞅见中间那辆马车没有?那车高愈5尺,里面都可以站人,四角上垂下来的东西,那叫抹金铜飞凤,一个角一只。
    凤底下掛著的,银香圆宝盖彩结。再看那车围子,帷子上绣的,全是凤纹。”
    他顿了顿,收回手,又看了朱能一眼。
    “整个北平,除了燕王府,哪家敢用这样规制的马车?”
    朱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脸上訕訕的,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你眼尖,你眼尖。”
    陈璽在旁边轻笑了一声,没搭话。
    “这么说来——”张辅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目光还在那边军阵上打转,“前头来的,不是燕王妃,就是燕王殿下本人了。”
    他顿了顿,看向孟贤:“孟兄,咱们得赶紧回稟一声,让各家主母准备准备。王府的军士八成已经发现咱们了。要真是你说的那样,一会儿得过去拜见。”
    话音刚落,那边军阵里就有了动静。
    几骑从阵中窜出来,马蹄扬起一小股尘土,直奔这边而来。
    马上的军士甲冑齐全,腰间的刀鞘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得,人家过来了。”朱能嘟囔了一句,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又想起来不对,赶紧鬆开。
    孟贤回头衝车队那边喊了一声:“来人!”
    几个护卫立刻打马上前。
    “去,跟各家主母说一声,前头有王府贵人,让她们准备著。一会儿要是招呼,別慌。”
    护卫们应了一声,拨马就往回跑。马蹄声急促,转眼就到了马车跟前。只见他们勒住马,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孟贤看见自家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一条缝,苏氏的脸在里头闪了一下,隨即帘子又落下去。
    隔著这么远,他都能想像娘这会儿的表情——八成是又惊又喜,还得强撑著镇定。
    他又冲朱能他们几个点了点头:“走,迎上去。”
    一夹马腹,青驄马往前迈步,朱能、陈璽、张辅跟在他旁边,后头还跟著几个护卫。
    马蹄踏在土路上,噗噗的,扬起一小片尘土。
    两边的距离越拉越近。
    那边领头的是个百户,甲片上沾著尘土,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
    他在离孟贤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勒住马,手一抬,身后的骑兵也停了。
    他上下打量了孟贤他们几眼,目光落在孟贤腰间那根铁鞭上,多停了一会儿——那鞭身乌沉沉的,竹节分明,在阳光底下泛著幽冷的哑光。
    懂行的都知道,这鞭不是摆件,是真能砸开脑壳的傢伙。
    “你们是哪家的?”百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透著一股子威严。
    孟贤在马上抱了抱拳,腰板挺得直直的:“在下孟贤,燕山右护卫试百户。今日护送家母及几位叔伯家的女眷来潭柘寺上香。不知前头是——”
    他话没说完,那百户的表情就鬆了松。
    “燕山右护卫的?”他上下打量孟贤,“谭渊谭百户是你什么人?”
    孟贤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正是家叔。”
    百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谭渊那老小子,我跟他一起喝过酒。行,你们等著,我回去稟报一声。”
    他拨转马头,又回头看了孟贤一眼:“別乱跑,就在这儿等著。”
    说完,一夹马腹,带著那几骑往回跑。马蹄声渐渐远了,扬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