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人的情感
一个暂时属於自己的小屋,收拾一下是必须的。
朱源先把墙角的柴火搬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
他弯腰抱起那堆旧稻草,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铺在木板上。
稻草又干又硬,有的还带著没脱尽的穀壳,然后他把脱下来的那身乞丐旧衣服展开,小心地铺在稻草上,衣服是很破没错,但总比直接躺在粗糙的草上好些。
这身旧衣服,以后还用得上吗?
朱源拎起一只袖子看了看,上面沾著洗不掉的污渍,还有破洞。
如果用上了,那他混得也太差了,对不起自己脑海里的那本古朴书籍,隨后他用力將衣服抚平,把边角都塞好。
“呼,朱源,未来只会更好的。”
深呼吸一口气,朱源对自己说著。
小屋子简单收拾过后,看起来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朱源心里也舒服了些。
“该去码头了。”
朱源穿上新买的短褐,拍了拍衣服下摆,抬脚就往外走。
刚迈出两步,他猛地剎住脚步,抬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差点忘了。”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己还没把估衣铺老头给的那块厚布缝到衣服上,用来垫肩膀呢。
於是他又折返回去,把身上崭新的短褐脱下来,露出里面单薄的旧內衣。
现在需要的是针线。
要用的线不多,应该容易借到。
很快,朱源就拿著那块厚布和短褐,来到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
老婆婆之前收了他的文钱,给了钥匙后,就一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菜,佝僂的背影对著他。
“婆婆。”朱源在她身后轻声叫道,怕嚇著她。
“嗯?”老婆婆动作停住,慢悠悠地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向他,手里还捏著一根没掐完的菜梗,“怎么了?”
“你有针线吗?”朱源把手里的短褐和布往前举了举,指了指肩膀的位置,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想借一下,这个得缝上去,垫肩膀。”
老婆婆闻言,抬起眼皮,上上下下打量了朱源一番,脸上露出明显的意外神色。
“你还会针线活?”她的声音带著点不信。
“应该……会吧,哈哈。”朱源被看得有点窘迫,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乾笑了两声。
他心里想著,不就是把一块布缝到衣服上嘛,应该挺简单的。
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步骤,小时候他看过奶奶做针线活,自己也拿著针线玩过,穿针引线总没问题吧。
“那就是不会。”老婆婆摇摇头,语气篤定。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哪个男人会正经做针线活呢。
她放下手里的菜,撑著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然后直接从朱源手里把短褐和厚布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跟我来。”她说著,转身就往自己屋里走。
“哦,好。”朱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跟上,心里想著,等老婆婆帮他缝完,一定要给些工钱才好。
老婆婆居住的屋子比他那间好不少。
里面桌子板凳柜子床都有,墙上掛著一些风乾的菜。
老婆婆坐在床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柳条编的针线簸箩,里头有针、有线、有几块碎布头、还有一个铜的磨得发亮顶针。
她把短褐摊在膝盖上,比了比那块厚布的位置。
“你是要去扛包穿的?”
“嗯。”朱源站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就这一块吗?”
朱源再次点头。
老婆婆从柜子中翻出一块布,这块布比较小和薄。
“右肩垫厚,左边垫薄,总比光著强。”
“婆婆,这布……”
“放著也是放著,没用。”
说著,她把布对齐,用手指压平。
老婆婆穿针的时候,手有点抖,对著窗外的光线穿了好几下才穿进去。
朱源站在旁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站著还是坐著。
“坐吧。”老婆婆头也没抬。
他坐在床对面的小板凳上,看著她缝。
她的针脚很密,一针一针,扎进去抽出来,线在布上走出一条笔直的道,顶针磕在针鼻上,发出细细的咔嗒声。
屋里很静。
朱源看著老婆婆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嵌著泥,但捏著针的时候稳得很。
看著看著,朱源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这双手,这专注的侧影,让他恍惚间想起了很久以前,另一个坐在灯下为他缝补衣服的身影。
“你爹娘……怎么没的?”老婆婆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朱源沉默了一会儿,才从有些模糊的记忆里回过神,低声答道:“我是从凤凌县那边过来的。”
老婆婆缝针的手微微一顿,细针停在半空中,她侧过头,快速看了朱源一眼。
“那你……”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什么也没问,又低下头,继续一针一线地缝著。
她明白了,这孩子多半是逃难来的流民。
一个流民,能在这青阳县落下户籍,是很不容易的事,看来是有些本事的。
过了很久,她才又说了一句:“我儿子现在有三十岁了。”
朱源没接话,只是默默听著,目光落在她花白的头髮上。
“十年前他外出学习,说学成了就回来,头一年还来了两封信,后来就……”
儿子走了一直没有回来,老伴也早早离开,刚刚她拿出的那块布就是她老伴旧衣裳上的。
说著说著,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老婆婆把线头咬断,把短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在另一边的肩膀上比了比。
“你这身板,扛包吃亏,得多吃点。”
“嗯。”
“码头那边,认不认识人?”
“不认识。”
“那你去了,別跟人爭,也別多嘴。”老婆婆的口气像个嘱咐晚辈的长者,“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埋头做事少说话,码头人多眼杂规矩也多,多看多学少惹事。”
“嗯,我记住了。”朱源认真地答应。
两块肩膀的垫布都缝好了。
老婆婆把短褐拿起来,翻来覆去仔细看了看针脚,又用手指把垫布的边缘细细捋平,確认都妥帖了,才递过来。
“行了,试试吧。”
朱源连忙起身,双手接过短褐,衣服还带著老婆婆膝盖上的温度。
他很快套在身上,垫布的位置不偏不倚,刚好卡在肩膀最受力处,不紧也不松。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做了几个模擬扛包的动作,垫布贴合著身体移动,针脚扎实,布料也没有拉扯绷紧的感觉。
“谢谢婆婆,缝得真好。”朱源由衷地道谢。
老婆婆已经把针线簸箩收起来了,看著朱源动作,脸色故意黑了黑。
“收起来,不然你就別租我这里了。”
“这…”朱源的手僵住了,看著老婆婆故意板起的脸,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好吧。”
他最终没有再坚持。
离开老婆婆的小屋的时候,朱源真的很想扇自己一巴掌。
之前租房子,他还跟老婆婆砍价来著。
早知道就不砍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