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对簿公堂(四)

      不多时,衙役便將人带回。
    瘦骨嶙峋、面色蜡黄的张王氏被两个妇人搀扶著,眼神极为惶恐。
    那看守婆子被反绑双手,髮髻散乱,嚇得魂不附体,浑身瑟瑟发抖,未等问话便已瘫跪在地。
    李章京无需多问,只命衙役简单讯问,那婆子便供认不讳。
    直言交代吕掌柜给了她五两银子,命其“看住老太太,別让她乱说话、乱走动”,若有差池,便要断了她的生计,言语间满是恐惧与懊悔。
    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辩驳余地。
    李章京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在冰冷的二堂中久久迴荡:“本案现已查明,事实清楚,证据確凿,无需再议。”
    “商户吕某,为徇私怨,挟制平民张王氏,胁迫其子张三作偽证,诬告朝廷命官,其罪当诛。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念其系初犯,且张王氏未受重伤,从轻发落:罚银二百两,其中百两补偿张家治病养身,百两充入官库;吕某禁足三月,不得擅自离开寧古塔地界,安分思过,以观后效。”
    吕掌柜瘫跪在地,眼中净是惶惶之色,脸色骇的煞白,嘴唇哆嗦不止。
    这个判决,已是李章京看在他是寧古塔吕家、背后牵连甚广的份上,网开一面。
    他连连磕头:“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小民必安分守己,绝不再犯!”
    “巴图。”李章京目光转向他,语气冰冷,“你身为旗营驍骑校,肩负整肃军纪、守护边营之责,却不辨真偽,听信谗言,因私怨诬告同僚,妄图借额尔敦妖法之事构陷他人,本应反坐其罪,革职流放。但念你举报之初,或有忧国忧民之心,且未对朱六七造成实害,从轻处置:罚俸半年,降为委署驍骑校,留任察看。若再敢有诬告同僚、徇私舞弊之举,即刻革职严办,绝不姑息!”
    巴图脸色惨白如纸,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也只能咬牙躬身:“卑职……领罚。多谢大人从轻发落,卑职日后必谨言慎行,绝不再犯。”
    心中虽有不甘与怨恨,却也清楚,这已是最好的结果,若再辩驳,只会罪加一等。
    “张三。”李章京语气稍缓,目光落在跪地痛哭的张三身上,“你受吕某胁迫,不得已作偽证,情有可原,且最终如实供述,揭发真相。虽孝心可嘉,但诬告之举不可不惩,杖二十,准你戴罪侍母,悉心照料张王氏,日后不得再被人胁迫,做出违乱法纪之事。”
    张三连连磕头,额头磕得青砖作响,泪水混合著冷汗滑落:“谢大人开恩!谢大人开恩!草民日后必安分守己,好好侍母,绝不再犯!”
    最后,李章京看向朱六七,语气恢復平和,带著几分期许。
    :“朱六七,本案你系被诬告,现已查明真相,还你清白。但你与索伦人交往过密,此前確易引人疑竇,更被巴图、吕某借额尔敦妖法之事借题发挥、构陷栽赃。此后行事,当谨慎自持,凡事依律依规,不可再授人以柄,免得再被小人利用,重蹈额尔敦案中被构陷者的覆辙。”
    朱六七从容拱手,语气恭敬:“卑职谨遵大人教诲,日后必谨言慎行,绝不再让小人有可乘之机。”
    李章京微微点头,却又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郑重:“不过,今日堂上,你所言索伦人海兰察、乌林答等人助你击杀罗剎探子、夺回舆图之事,本官亦有耳闻。眼下罗剎人侵扰日益严甚,边情紧要,寧古塔正是用人之际,这般精通骑射的好手,不可不用。”
    他似在斟酌词句,隨后沉声道:“你既与彼等相熟,且能约束於他们,本官便给你一道手令:准海兰察、乌林答等人,以『乡勇』身份暂编入你麾下,协助你巡边、捕猎,为期一年。一年后,视其功过,再行定夺是否正式编入旗营。”
    朱六七心中一动,瞬间明白李章京的用意。
    这是明著给台阶,暗中將“索伦人逃人嫌疑”转化为“合法乡勇”,既解了他的困局,也给了他用人的权限,更是试探他能否驾驭这些索伦猎手。
    他立刻躬身谢恩:“谢大人信任!卑职定不负大人所託,好好约束眾人,为寧古塔守好边防线!”
    “此外,”李章京声音再度严肃起来,目光紧紧盯著朱六七,“今日堂审,你提及贡貂之事。本官不妨直言,今年寧古塔各牛录贡貂缺额三成,若无法按时补足,不仅各佐领要被都统衙门追责,连盛京將军衙门也会问责,此事关乎边政安危,容不得半分差池。你可知晓其中利害?”
    朱六七心念电转,立刻明白这是李章京的又一场考验,也是他巩固自身地位的绝佳机遇,躬身应答:“卑职……略有耳闻,也知晓此事关乎重大,不敢懈怠。”
    “本官给你一个机会。”李章京语气郑重,“你既熟悉寧古塔山林地形,又有索伦猎手相助,深諳捕猎之道。开春之后,你可愿带队深入山林,勘察紫貂踪跡,定点捕猎?若能为寧古塔补上部分贡貂缺额,本官自有嘉奖;若一事无成,后果自负。”
    他没有把话说死,但言外之意已然清晰。
    这是一次机遇,也是一次赌博,成则功成名就,败则前功尽弃。
    朱六七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李章京,目光坚定,毫无惧色:“卑职愿往!愿立军令状:若四月前未能献上三十张上等紫貂皮,甘愿革职流放,绝不推諉!”
    堂上又是一片低哗,眾人皆面露震惊。
    三十张上等紫貂皮,绝非易事,寻常猎户一年能得三五张已是侥倖,冬季入山更是凶险万分,朱六七此举,无疑是破釜沉舟。
    李章京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微微頷首:“好!有担当!军令状就不必立了,本官信你。但丑话说在前头,若到时交不出皮子,今日堂上这些事,本官可要重新掂量掂量,你好自为之。”
    这是明晃晃的警告,也是一场公平的交易:我给你机会立功,给你权限用人,你也要拿出真本事,补上贡貂缺额,否则,今日的清白与恩典,便会一併收回。
    朱六七心中瞭然,郑重拱手:“卑职明白!定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