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峡谷迷雾
德顺缩著脖子,皮帽耳朵都放了下来,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
他盯著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黝黑裂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朱爷……前头,前头就是『鬼见愁』的入口了。您看这风,这势子……里头怕是更邪乎。”
朱六七没应声,眯著眼打量。
两片高耸的灰黑色岩壁倾斜著挤在一起,中间留下一条不足两丈宽的缝隙。
岩壁上掛满冰凌,像巨兽参差的獠牙。
缝隙里光线昏暗,积雪被风吹成一道道脊线,看不出深浅。
確实是一处易守难攻、也极易遭埋伏的险地。
海兰察已经走到最前,半蹲下身,仔细查看入口处的雪面。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轻轻拨开表层浮雪,露出底下冻结实了的冰壳和碎石。“有人走过,”他声音低沉,“很久了。雪盖了不止一层。”
朱六七上前,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几个极其模糊,几乎被自然抚平的凹陷,若非海兰察这等老猎人的眼力,根本无从分辨。
“能看出多少?”
“不多。三四个,也许更早。”海兰察摇头,“不是大队。像是探路的。”
德顺凑过来,伸脖子瞅了瞅,嘀咕道:“兴许是早年那些鄂伦春猎户?要么就是……山鬼的脚印?”他自己说著都打了个寒噤。
“进去。”朱六七解下腰间绳索,將一端递给海兰察,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德顺,你在中间,抓紧绳子。海兰察探路,我断后。贴著岩壁走,注意头顶。”
海兰察点头,將绳索在手臂上绕了两圈,抽出猎刀握在手里,率先踏入了那道阴森的缝隙。
德顺苦著脸,死死攥住绳子中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祈祷还是咒骂,跟了上去。
朱六七最后进入,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两侧岩壁和前方昏暗的通道。
峡谷內比外面更冷,风被约束后发出呜呜的怪响,卷著雪粉在狭窄的空间里打旋。
脚下是经年累积的碎石和冻硬的雪壳,踩上去咯吱作响,不时有鬆动的石头滚落,在寂静中发出令人心悸的碰撞声。光线从高耸岩壁顶端漏下些许,昏昏沉沉,勉强能看清数步內的景物。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豁然稍宽,出现一片不大的坡地。
坡地一侧,岩壁有大片的石块和泥土堆积成丘,上面覆盖著去冬的雪,但边缘仍能看出滑坡的惨烈。
“就是这儿了,”德顺指著那片滑坡体,声音压低,“去年夏天打雷暴雨,下的半边山塌了下来,把里头更深的老路全堵死了。听说当时还有两个偷挖山参的流民埋在了里头……”
海兰察却並未关注滑坡,他的目光落在了坡地另一侧,靠近岩根处。
那里散落著一些腐朽的木桩和断裂的绳索,半埋在雪里。
“套索桩。老的。”他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积雪,露出下面已经完全风化、一碰就碎的皮绳残段和锈蚀的铁环,“很多年了。”
朱六七心头微动。
人跡罕至,滑坡封路,古老猎场……情报中的条件一个个对上了。
“散开,仔细找。留意小爪印,粪便,还有……”他顿了顿,“任何不属於我们的痕跡。”
海兰察像得到了明確指令的猎犬,立刻俯身,几乎將脸贴到雪面上,沿著岩壁根部和稀疏的老松、白樺树下开始搜索。
德顺也收起惧色,在另一边扒拉雪堆,查看枯枝落叶。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
朱六七守在原地,警惕地聆听著峡谷內外的任何异响。风依然在吼,偶尔有积雪从高处滑落。
约莫半个时辰后,海兰察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声。
朱六七和德顺立刻靠拢过去。
只见海兰察蹲在一棵歪脖子老白樺树下,手指指著树根与岩石夹角处的一小片雪地。
那里有几个比铜钱略小、梅花状的浅浅印记,十分清晰。旁边还有几粒黑色的,麦粒大小的粪便。
“紫貂。”海兰察的声音带著篤定,眼神亮了些,“很新鲜。兴许是昨天拉的。”
他站起身,示意朱六七和德顺跟上,然后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步伐,朝著峡谷更深处、背阴的一面上缘地带摸去。
那里的松树更加密集高大,树冠交织,投下浓重的阴影。
三人屏息凝神,藉助岩石和树干掩护,缓缓靠近。
在一片长满青灰色苔蘚的巨岩后方,海兰察停下,极慢地探出半个头,然后向朱六七做了个“看”的手势。
朱六七小心地挪过去,顺著海兰察示意的方向望去。
约三十步外,一片背风的岩缝群和几株虬结的老松之间,有数道深紫色的影子在跳跃、窜动。
它们体型修长,不过尺余,动作迅捷如电,在雪地、岩石和树枝间灵巧腾挪。
毛皮在昏暗光线下,竟泛著一种润泽的,近乎黑色的紫晕,隨著动作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泽,尤其是尾巴,蓬鬆硕大,宛如贵妇的披肩。
其中一只格外显眼,它蹲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似乎是在警戒。
体型比同类大上一圈,毛色紫得发黑,光泽夺目,即使隔了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种皮毛的厚密与华丽。
“紫貂王……”朱六七心中默念,情报上的描述与现实重合。
他压抑住立刻动手的衝动,更冷静地观察周围。
就在他的目光扫过貂群活动区域边缘的雪地时,瞳孔骤然收缩。
几处不太自然的雪面凹陷,比紫貂的足跡大得多,更像是人的靴印,虽然被刻意扫抹过,但痕跡犹在。
而在更外侧的一丛枯灌木枝上,掛著一小片深蓝色的、粗糙的织物纤维。
海兰察显然也发现了。
他比朱六七更早收回视线,手指悄悄指向另一个方向,一块岩石的阴影里,有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金属反光。
朱六七缓缓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除了紫貂,这里还有別的“访客”,而且很可能刚离开不久。
几乎是同时,从峡谷更深处,顺著风,隱约传来一点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落雪声,更像是……金属物件轻轻磕碰的叮噹声,以及压得极低的人语,模糊难辨,但绝非汉话或蒙语,音节粗硬短促。
德顺也听到了,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著,看向朱六七。
海兰察的手已经按在了猎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蓄势待发的豹子,目光死死锁住声音传来的黑暗深处。
朱六七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不明,装备不明,目的很可能是貂群,也可能包括他们这三个不速之客。
此刻己方只有三人,地形虽熟但对方也可能有备而来。
他迅速打出手势:撤。
海兰察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立刻执行,悄然后退。
德顺如蒙大赦,手脚並用却儘量不发出声音地往后挪。
朱六七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在岩石上顾盼生姿的“紫貂王”,又瞥了一眼那点金属反光和陌生的足跡,果断转身离开。
三人顺著来路,利用风声和地形的掩护,快速而安静地撤离了这片区域。
直到重新钻出“鬼见愁”那道狭窄的入口,回到相对开阔的林地,被凛冽但自由的寒风一吹,德顺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我的娘哎……真、真有旁人!是不是罗剎鬼?”他心有余悸。
海兰察没说话,只是看向朱六七,眼神询问。
朱六七面色沉静,从怀里摸出那枚在岩石旁捡起的金属纽扣。
黄铜质地,造型粗獷,边缘有磨损,背面有模糊的標记,绝非中原样式。
“是不是罗剎人,还不能完全確定。”他摩挲著冰凉的纽扣,缓缓道,“但这『鬼见愁』里的紫貂,已经不是无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