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人生只若如初见

      一家人笑得肚子疼,涵涵挠挠小脑瓜,一脸懵。
    “这么说不行吗?”
    “那八成你哥哥要打光棍了。”
    “谁家去相亲就带这么大的孩子,还不得提前拿大棚扣上……”
    屋子里满是快活的空气,水生抱过涵涵,捏捏小丫头白嫩的小脸蛋,“涵涵你喜欢什么样的大姐姐?哥哥给你娶一个回来!”
    “我喜欢明蕙大姐姐!”
    一语既出,廖运辉两口子的笑声戛然而止,王春兰摇摇头,瞅瞅丈夫,廖运辉也摇头,瞪了女儿一眼。
    “水生还没吃饭吧,来尝尝婶子包的榆钱包子……”
    “可好吃了!”亮亮冲妹妹做鬼脸,搞得小丫头又是一脸懵,为什么大家都不开心了捏?
    是涵涵说错话了吗?
    “婶子,那个明蕙,到底是……”
    水生夹起一个包子咬上一口,榆钱的清甜味道瞬间充溢舌尖,让他食慾大开!
    就是这个味儿!
    多少年没吃到了!
    “你说阮明蕙啊,她就住在旁边的棚户区,听说老家是江南的,早在民国时就是什么名门望族,老有钱了。后来解放了,她爸爸从海外留学回来,就给安排到咱们江城当工程师,建设了好几个厂子,也算是这行当里的老人了……”
    王春兰夹了一盘,递给亮亮,让他拿屋里给涵涵和她爸爸吃,继续和水生絮叨,“瞎胡闹那年,她家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被人翻出来,把她爸捆在树上抽,抽得跟血葫芦似的,阮怀民熬不住,扔下阮明蕙和她妈偷摸跑了,至於跑哪了,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
    “家里没个男人,这一家子的天可就塌了,娘俩也没个正经工作,就靠著那丫头一个人里里外外忙活,谁看著可怜,就偷摸送点苞米麵窝头啥的,听说最近她妈又得了病,下不来炕,也是够她受的。”
    水生黯然无语。
    “那她可怎么活?”
    “咋活,猫有猫道,狗有狗道,那丫头倒是个要强的,天不亮就去山上采草药、打猎、捞鱼……再就是歘收秋时去农村溜庄稼地的边边角角,捡点庄稼,东一耙犁西一扫帚,左右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
    “倒是挺可怜……”
    水生眼前又闪过那个高挑的背影,嘆息一声,这年月,和阮明蕙有同样遭遇的多了去了!
    他可怜得过来吗?
    夜深了,王春兰两口子叫上孩子回家去,水生点著灯,坐在桌边,认真看课堂上记下来的笔记。
    猫崽子叼著一只大耗子,跳上窗台,正要享受美味,就看远处匆匆走来一个影子,在自家门口驻足片刻,隨后推门走了进来。
    猫崽子一口咬断耗子的脖子,抬起头,染血的獠牙在月光下闪烁寒光。
    “喵!”
    水生循声一望,这才看到夜幕下走进来一个高挑身影,他急忙穿鞋下地,险些和进门的人撞了个满怀!
    “你是……”
    借著屋子里透射的光芒,水生认出这姑娘不就是前几天见过的那个?
    大约就是婶子口中那位江南名门望族的后代,阮怀民阮总工程师的女儿,阮明蕙?
    “同志,大半夜打扰你,实在冒昧,可我真的找不到人帮忙,我妈,我妈她快不行了!”
    “別著急慢慢说!”
    水生给她倒了一碗水,阮明蕙接过来,咕嘟嘟一饮而尽,提起袖子擦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我妈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我想送她上医院,可……可我背不动她,附近就你家还亮著灯,我……”
    “咱们快去看看!”
    人命关天,水生带上里屋房门,跟在阮明蕙身后,匆匆出了院子,直奔她家的小窝棚而来。
    两间低矮的小棚子,就是这个年代常见的那种红砖灰瓦的简易建筑,推开门往里面一走黑咕隆咚的,险些没把水生摔了个大跟头。
    “这么深!”
    水生这才发现原来这种棚子类似於农村的老式地窨子,从门槛到室內足有两尺的深度!
    挖这么深,大概是为了保温,节省材料?
    或许两者兼有吧!
    “您小心……”
    阮明蕙脸一红,急忙伸手去搀水生,水生双手牢牢抓住门框,这才稳住身形,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照了一下,摇摇头。
    入门便是外屋地,也就是东北人口中的厨房,东屋的门半掩著,里面堆满了从山里采来的各种山货,靠著北墙的地方放著两捆柴火,擦得錚明瓦亮的锅台上放著一个盆,里面还有些没吃完的蒸榆钱饭。
    “在哪屋?”
    “西屋。”
    水生推门进去,入眼便看到一个老太太躺在炕席上,疼得脑门汗水涔涔,他急忙冲阮明蕙招招手,“来,帮我把老太太扶到我后背上!”
    “小,小伙子,你,你別救我了,让我死了吧……活著也是受罪……”
    老太太强忍著剧痛,支撑著身子,抗拒水生伸过来的手腕。
    “老太太瞧您这话说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说啥死不死的,多晦气!”
    水生一把扣住老太太的手腕,见阮明蕙站在一旁发愣,咳嗽一声,“帮我一把啊!”
    “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扶著老太太,將她的双手搭在水生的肩膀上。
    “蕙蕙,你让娘死了吧,娘死了,你也少个累赘,你太累了……”
    “娘您別说了……”
    阮明蕙鼻子一酸,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来,落在水生的肩膀上,凉凉的。
    “你前面给我开门,老太太咱们去医院,打针吃药,病好了就不疼了……”
    “那得花多少钱……”
    “啥钱不钱的,钱重要命重要?”
    水生背著她匆匆往外走,阮明蕙一路小跑跟在后面。
    终於来到离家最近的电石厂职工医院,水生掛了急诊,很快值班大夫就来帮老太太看了一下。
    “急性胰腺炎,需要马上住院治疗,你们谁是病人家属?”
    医生初步诊断之后得出结论,摘下手套问两人。
    “我是!”
    阮明蕙急忙举起手。
    医生看了一眼眼前这个高个子漂亮姑娘,“是厂子职工吗?”
    她脸一红,摇摇头。
    “哪个公社的?”
    “不,不是社员。”
    医生的眼神有些诧异。
    “那去门口把住院费交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这才推门出去,望著前方五米处仍旧亮著灯的掛號室,搓搓衣襟,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磨得毛边的票子,脚步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水。
    水生从病房里走出来,快步来到掛號室,见阮明蕙不安的搓著手里薄薄的几张票子,冲她招招手。
    “护士,掛號!交住院费!”
    “哪个厂子的?”
    “我是化工厂的,能在这办手续不?”
    “化工厂的?那行,有劳保吗?”
    水生瞅瞅阮明蕙,这位高个子漂亮姑娘有些难为情的摇摇头,劳保?
    我们娘俩连工作都没有,上哪弄劳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