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化工厂招工
1974年初春,东北,清水县。
“老疙瘩感冒好点没?”
农家小院里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房门砰的响了一声,一位中年妇女走进来,胳膊上还挎著一小篮子鸡蛋。
“老姑……我好些了。”
陈水生支撑著坐起来,双手按著被角,衝来人一笑,“让老姑担心了。”
“誒,一家人,说那话!”
老姑的手放在他额头上试了试,“还行,恢復得挺快,你说你这孩子嚇人叨怪的,这大冷天也不多穿点……”
水生笑了笑,抬起头,看著记忆中的家,幽幽嘆了口气。
又回来了。
上一世就是在这三间土坯房里,他娶妻、生子、种地、进城务工……度过了自己平凡的一生。
“我听公社里说,江城要建个挺老大的厂子,给了咱们公社三个招工名额,要不我和你姑父说说,给你也弄一个名额?”
陈水生闻言,一道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上一世,江城修建了一个大型化工厂,工程建设和投產需要大量劳动力,他所在的清水县半截沟公社分到三个招工名额,偏巧老姑父正是公社领导,顺利帮他爭取到了一个,可去县城笔试之后就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动静。
他原本以为自己就此落榜,也就没放在心上,在老家踏踏实实当起了农民,直到三十年后去江城务工的时候,偶然间瞥见某个大型国有集团门口的光荣榜上,赫然印著一个与自己完全一样的名字!
籍贯、履歷一模一样!
偏偏照片却是一张生面孔!
直到那时他才恍然大悟,他不是没考上,而是被人冒名顶替了!
见他低著头不吭声,老姑还以为他脸皮薄,不好意思,笑了笑,“你要想去,我就让你姑父帮著张罗张罗,要是不想去,那就当没这回事。”
“去!”
“那可不,一辈子窝在农村有啥出息,还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你像你姑父,人家这辈子活得可恣儿了,那傢伙天南海北哪都跑,回来就跟我吹牛逼……”
“他姑来了?”
门开了,母亲梁秀娥推门进来,看到王凤琴,笑著招呼她坐下,“今天咋这么閒著呢?”
“听说我老侄子生病了,过来瞅一眼。”
老姑王凤琴笑著拍拍梁秀娥肩膀上的浮灰,“我刚才还和我老侄子说呢,江城那边建了一个大厂子,给咱们公社下了三个招工名额,我回去和我们家那死鬼吱应一声,看能不能给老疙瘩留一个。”
“那可太好了,坐……”
梁秀娥一听,眼睛都亮了,急忙起身去里屋,把从山里捡来的榛子装了一碟,放在炕沿上,王凤琴也不扭捏,抓起一个捏开,扔进嘴里,有意无意问了一句,“俊文哥干啥去了?”
“这不是开春了么,生產队清粪堆……来,吃这个……”
梁秀娥殷勤的帮她扒榛子,脸上却闪过一丝不悦,暗戳戳白了她一眼。
看著俩中年妇女眼神中碰撞出的火花,水生不由得暗暗发笑,这事他听母亲提起过,早些年,爸妈还没结婚的时候,有一年老爸上山砍柴,救了被毒蛇咬伤的王凤琴也就是自己的“老姑”一命。
王凤琴女士自此对老爸芳心暗许,主动上门以身相许,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怎奈当时老爸已经和母亲梁秀娥定了亲,不愿当陈世美,只得认王凤琴当了乾妹妹,从此以后他就多了这么个便宜“姑姑”。
“等会別著急走,我把秋天晾的茄子干收拾收拾,你拿点回家燉上……”
“不了嫂子,我得抓紧跟我们家那死鬼说一声,要不名额给別人就毁了……”
外屋地传来两个女人嘁嘁喳喳的声音,陈水生翻了个身坐起来,想起招工这件事,心里就憋了一股火!
究竟是哪个恬不知耻的狗东西,冒名顶替了我的人生!
眼看著“小姑子”出了门,梁秀娥轻轻吁了口气,推门进来,见儿子已经下了炕,正在翻箱倒柜的找什么。
“妈,我上初中时的那些课本呢?”
“好像搁在西屋立柜里上边了,你找找……”
梁秀娥靠在炕沿边,抓起一个榛子捏开,望著王凤琴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也升起一丝小小的希冀!
如果真能把老疙瘩整到城里上班,也不枉孩他爹救他“老姑”一命!
尘封的书籍散发出刺鼻的腐朽味道,有些书页已经粘连在一起,陈水生小心翼翼將《初中物理》翻找出来,塞进口袋里。
“妈,我去放牛了!”
“去吧!歘早回来!”
自打那年停课瞎胡闹后,陈水生就再也没机会踏足校园,他的学歷也就此终结於初中二年级,接下来的人生轨跡和他那些同班同学一样,加入生產队,成为一名光荣的社员。
队里看在他“姑父”的面子上,给他安排了个轻巧活——放牛。
阳春四月,冰消雪化,东北的春天姍姍来迟,陈水生腋下夹著一根拖拉机皮带芯搓成的鞭子,坐在地头,瞅一眼散布在黑土地上,悠閒捡食落叶的牛群,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初中物理,一页页翻看起来。
一头红白花的小牛犊哞哞叫著跑过来,围著他蹦躂了三圈,一头撞在他怀里,乖乖躺下,黑宝石般的大眼睛眨了两下,又使劲往他怀里一顶,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法拉第定理……”
陈水生一只手帮小牛犊搔痒,另一只手翻著书页,一道道回忆如同潺潺流过的蝲蛄河河水,自他心间一幕幕闪过。
上一世,进入千禧年后,国內建筑行业大爆发,他跟隨进城务工大军,游走於各个建筑工地,学到了一门可以养家餬口的手艺——电焊。
陈水生自认还是有那么点小聪明,一个月就熟练掌握了电焊技能,五年內连跳四级,成功拿下电焊高级技师职称,成为各个建筑工地疯抢的技术型人才!
他扭头看看自家小院,春天了,阳气上升,大地泛起了一层层朦朧的白雾,自家的土坯房笼罩在蒙濛雾气之中,显得那么不真实。
“老疙瘩!”
远处一辆牛车晃晃悠悠来到,车上满载沤熟的牛粪,陈俊文跳下牛车,一只手牵著韁绳,“你姑跟你说了没?”
“说啥?”
水生一愣,继而嘴角一挑,眼睛一眨,露出一个坏笑!
合著“姑姑”到头来还是去找我爹去了!
陈俊文把眼一瞪,抡起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