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耳聋吗

      青柳巷,喜鹊窝。
    小六子先前倒確实没撒谎。
    哪怕名字俗气了点,这座两层小楼也是巷子里少数掛了牌坊的窑子,担得起数一数二这个名头。
    角落里多了一张桌子和两把太师椅,是老鴇花姐专门替林舒二人准备的。
    “狐爷。”
    “我姓林。”
    “林爷……”
    花姐年轻时或许有几分姿色。
    但如今身材走样,哪怕擦了再厚的粉也盖不住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所幸已经混成了老鴇,不必再去伺候客人。
    她满脸堆笑,轻声细语的介绍著喜鹊窝的情况。
    总共十七八个姑娘,便宜的七八十文,贵的两三百文,还有个刚收进来的黄花大闺女,初夜作价三两银子。
    花姐说这些是为了方便林舒计算流水,免得抽水的时候误会自己等人藏了钱。
    她讲得认真,但坐著的两人似乎都没在听。
    “……”
    老杨揉了揉鼻子,神情恍惚。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暴怒离去的胖子。
    练气中期是那些修士大人的说法,老杨不太能辨別清楚。
    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这些大人物动动小指头就能碾死自己。
    老杨有些心酸。
    林舒好不容易走出了南郊,眼看著有了大好前程,却撞上这么个鬼东西,让那前程迅速又灰暗了下去。
    “行了,我知道了。”
    林舒打断了花姐的喋喋不休。
    他抿口茶,对这些事情並不感兴趣。
    哪怕上辈子最落魄的时候,自己也没沦落到过靠这种方式从女人身上挣钱。
    林舒需要的是黑水帮这层身份,青柳巷只不过是个起点而已。
    他没想过要在这里留太久。
    “拿点吃的过来。”
    “好嘞。”
    花姐赶忙转身,吩咐姑娘们去取些给客人准备的糕点。
    虽然只是简单的米糕,但因为放了不少糖,看著也比麵饼冷饃有胃口的多。
    “咕咚。”
    老杨在面对那些衣不蔽体的女人时,尚能做到目不斜视。
    但面对这香甜发软的吃食,饿了一天一夜的他顿时没了理智。
    就著桌上的粗茶,老瘸子抓起米糕疯狂往嘴里塞去,都来不及咀嚼就往下咽。
    见状。
    花姐脸上的笑容微僵。
    屋內的姑娘们也神情古怪。
    凶狼靠的是实力,狐狸们自身不强,靠的是財力和人脉。
    要能叫来足够强悍的打手,才能镇得住场子。
    这位林爷一身洗到发白的衣裳,本就有悖於狐狸们阔绰的姿態,再加上身边带著这个饿死鬼般的老瘸子,人脉好像也堪忧。
    要知道,青柳巷是个很低贱的地方。
    来往恩客中不乏地痞无赖和亡命徒,赖帐盗窃,乃至於打伤姑娘都很常见。
    若无雷霆手段,怎么镇得住他们。
    更別提林舒刚刚还得罪了田爷,想请人家回来帮个忙都没法。
    念及此处,眾人脸上不免添了几分哀意。
    “呃。”
    老杨感受到了周遭异样的目光。
    他握住米糕的手略微一滯。
    完了。
    老杨本就是戏班子里最低贱的那个,必须事事察言观色,才能勉强维繫这条性命。
    他哪里看不出来,因为自己这丟人现眼的举动,导致林舒在喜鹊窝已经威望尽失。
    想罢,老瘸子嘴角沾著米粒,唇皮抖动,羞愧朝对面看去:“我……我……”
    “我什么我。”
    林舒悠然咽下了米糕,擦了擦手。
    然后隨意將自己面前的碟子也推了过去,淡淡道:“吃你的东西,別想没用的。”
    他好像察觉不到周围的注视,又或者说压根不在乎。
    没看过窑子,还能没看过场子么。
    这玩意儿靠的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
    说的难听点,黑水帮的名头已经足够震慑大部分宵小。
    剩下那群都是不要命的硬茬子,又岂会因为一些外物而退缩。
    “林爷吃好了?”
    花姐察觉到了屋內气氛的尷尬,赶忙挤出笑声。
    无论怎么样,这都是黑水帮的大爷,欺负不了旁人,收拾楼子里的姑娘还是手拿把掐的。
    万万不可得罪。
    她赔笑道:“时候还早,我给您安排几个最俏的姑娘,咱洗洗风尘?”
    “不用了。”林舒连头都懒得回。
    花姐担心这是假客气,笑容更浓:“您信我,保准给您安排的……”
    她话音未落就被打断。
    “脏。”
    林舒吃饱喝足,慵懒的闭眸养神。
    简简单单一个字,便让周围的姑娘们全都变了脸色。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语,她们面面相覷,隨即敢怒不敢言的低头咬咬牙。
    一头狐狸,竟比先前的凶狼还要傲气。
    既是嫌脏,那倒是別从自己等人身上挣钱啊。
    况且,若是论脏,谁能比这群狐狸赚银子的手段更脏!
    “那,那林爷您歇著,我先去忙了。”
    这回,连花姐脸上的笑容都绷不住了。
    她悻悻站直身子:“闺女们,都起来收拾收拾,准备接客。”
    ……
    天色终於暗了下来。
    青柳巷口的红灯笼被人点亮,给这条巷子添了几分朦朧的光。
    逐渐有人踏足此地。
    姑娘们暂且按下了心中的不安,打起精神准备接客。
    花姐也不愿再拿热脸去贴林舒的冷屁股,任由他和那老瘸子安静坐在角落里,仿佛压根不存在一般。
    暗巷和那些青楼不同,不需要龟公在外面点头哈腰。
    只要推开半扇门,让街上行人略微能看清里面的姑娘就行。
    花姐靠在门后,朝著巷口看去。
    以她的毒辣眼光,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到底哪些人身上才能掏出更多银子。
    就在这时,一袭丝绸白衫映入花姐眼帘。
    细皮嫩肉的青年悠閒驻足,双手拎著布袋背在身后,抬头打量著头顶的破红灯笼。
    他年轻俊俏,腰间玉佩一看就价值不菲,整个人都和周围路过那群粗衣泥腿子格格不入。
    似这般手里阔绰的少爷,轻易是不会踏足青柳巷这种污秽地方的。
    “……”
    看著对方迈步走入巷內,花姐的呼吸倏然粗重许多。
    她眼里没有对银子的贪婪,反而涌现一抹浓郁的不安。
    此刻正是上客的时候。
    花姐有些犹豫,但很快她就咬咬牙,朝旁边小六子低声斥道:“快拿门閂来,先关门!”
    在其余姑娘不解的注视下,她用力推门,欲要將其合上。
    大门只余一条缝隙。
    门外却传进一道笑声。
    “花姐,不欢迎本少爷?”
    略带青稚的嗓音,仿佛化作无形大手扼住了花姐的脖子。
    这位老鴇额头渗出汗珠,不敢再动分毫。
    她深吸口气,强行扯了扯嘴角,重新拉开门:“怎么可能,张少爷说笑了。”
    听见这个名字,屋內的姑娘们齐齐色变。
    与此同时,年轻少爷已经慢悠悠走进了屋子。
    他眸光隨意逡巡一圈,走到了桌旁,將身后拎著的布袋砰的一声扔在桌子上。
    “这还差不多。”
    少爷笑容和气,从袖口排出一两碎银:“还是老规矩,你来安排。”
    这银子可不算少,即便是喜鹊窝內最贵的姑娘,也得接待四五人才能挣到。
    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面退去。
    她们这般抗拒的模样,显然不是待客应有的態度。
    张少爷却没恼,反而颇为享受的看著。
    花姐下意识朝角落某人看去,目光却被张辞的身形挡住。
    按照规矩,这种事情该交由黑水帮的大人来处理。
    但那位狐爷初来乍到,再加上今日之事给眾人心中留下的印象……
    “唉。”她嘆口气,转身看向旁边。
    “求您,我不挣这个银子。”
    隨著老鴇的眼神扫来,姑娘们嗓音里已经多了哭腔,纷纷摇头。
    “来后面,抓鬮。”
    花姐心一狠,面无表情將她们赶入房间內。
    许久后,伴隨著一声哀呼。
    老鴇终於带著一个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的女人从屋內走出。
    “好闺女,如果出了意外,银子我一分不抽,都给你送家里去。”
    她闭上眼,鬆开了女人的手:“去吧。”
    “嗬!嗬!”
    女人大口喘著气,失魂落魄的盯著手里的纸鬮。
    其余姑娘则是从屋內偷偷探出头来,一副兔死狐悲之状。
    她们看著女人呆若木鸡的走向二楼,然后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倒在楼梯上,双臂死死抠住扶手,整个人终於回过神来,嘶鸣道:
    “我不要上去!已经死了两个人了!我不想死——”
    悽厉之音在屋內迴荡,却没有人敢扶她起身。
    “我想起来了。”
    老杨紧张的盯著桌案,偷偷挪到林舒的身旁。
    只见那布袋翻了口,露出的东西与其说是恶趣味的小玩意儿,更像是森寒染血的刑具。
    他声如蚊蚋道:“这人叫张辞,是鸿运武馆的少东家,在青楼里玩死了不少女人,都是靠著家里给压了下来。”
    怪不得会来青柳巷,显然是名声太臭,被城里那些青楼给拒之门外了。
    “別怕啊,乖。”
    张辞丝毫没有怪罪那女人的意思。
    他脸上笑意愈甚,嗓音温柔。
    “走,跟少爷上楼。”
    张辞伸手去拿包裹,欲要扶起那女人。
    就在这时,他抓包裹的手突然被按住。
    “嗯?”
    张辞回头看去,终於把目光投向了桌旁的青年。
    林舒神情没有太大起伏,依旧是那副疲懒的模样,隨口道:“人可以上去,东西放下。”
    “这人谁?”张辞蹙眉看向花姐。
    “这是黑水帮新来的狐爷。”
    花姐完全没想到,林舒竟然会在这种时刻出面,一时间有些结巴,下意识抬出了黑水帮。
    “噗嗤。”
    然而张辞显然门清,移回目光嗤笑道:“田叔都准许的事情,你不准?麻烦狐爷你心里有点数。”
    只要对方不是傻子,仅凭“田叔”两个字就够用了。
    张辞再次发力,却仍旧没能扯动那个包裹。
    堂堂鸿运武馆的少馆主,在青柳巷这种下贱地方吃了瘪,这让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起来:“你他妈別给脸不要脸!”
    面对谩骂,林舒终於抬了抬眼皮。
    他盯著这位少爷,认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你耳聋吗?”
    “我说,东西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