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狐爷

      相较於芸娘的慌张,林舒显然要从容的多。
    他太了解这些游走於灰黑色地带人物的思考方式。
    在面对差役时,还需专门准备一套说辞去应付,但碰上黑水帮的人,事情会变得更加简单。
    毕竟戏班子严格意义上压根没入帮,不会牵扯到帮派脸面问题。
    林舒只要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高於刘三,甚至连杀人的原因都不需要解释。
    果不其然。
    白衣青年压根没有询问的意思,径直走向院內的三具尸首。
    他弯下腰,反覆摆弄著刘老三的下頜,细细观察骨头上的五个孔洞。
    “言姐,是仙法,某种爪术,单论法术不会超过练气七品。”
    “手段还行,应该是一击毙命,没有过多纠缠。”
    於此同时,青衫女人也侧身来到了林舒面前。
    她的脸庞很精致,哪怕不苟言笑,且以林舒的眼光来看,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白净美人。
    此刻,这女人一言不发的將脸庞凑拢过来。
    她轻轻嗅著林舒的耳垂,然后是肩膀,鼻尖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心口。
    两人靠的很近,动作亲昵。
    林舒眼皮却跳了跳。
    在浑身雾气加持的感知下,他察觉到这女人身上有一抹极其危险的气息。
    那已经不是靠著耍点小花招能弥补的程度。
    “……”
    言瑾抬起手,掀开了那件白毛大氅。
    她探出指尖,朝著对方空荡狰狞的胸口伸去。
    啪嗒。
    就在这时,有修长五指缓缓搭在了她纤细的手腕上。
    面对阻拦,言瑾没有废话的习惯,隨意发力,便是要继续探查过去。
    但她的指尖居然还是停在原处。
    “嗯?”
    哪怕言瑾只是稍微调动了些许灵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拦住的。
    她抬头看去,蹙眉道:“不愿让人碰?”
    那双眼中若隱若现泛著凶光。
    就连先前的差役都不敢与这女人过多对视,更遑论普通人。
    林舒略微垂眸,神情间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带著几分调侃:“我能碰你吗?”
    为了不让刘三爷的银子白花,他很乐意向这两人展示自己的价值。
    但並不包括胸膛里那只与自己性命息息相关的白狼虚影。
    “不能。”
    言瑾沉默一瞬,缓缓站直了身子。
    她通过那只右掌有力的攥握,感受到了它主人的態度。
    面前的青年並没有说太多话。
    但她却能从对方看似玩世不恭的眼神中,觉察出一股隨时可以为之殊死一搏的凶狠。
    这与自己的来意相悖,那就算了。
    想罢,言瑾隨意收回了手掌。
    “叫我白枫就行,以后都是自己人。”
    白衣青年检查好了尸首,慢悠悠走过来,淡漠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言姐,怎么样?”
    “他没有修习过內法,仅是沾染了仙家的气息,灵力散尽则亡。”言瑾淡淡道。
    “这样啊。”白枫咂咂嘴,再看向林舒,脸上的笑容淡薄了一些:“那就只能当头狐狸了。”
    黑水帮有四大堂口,无论是先天造诣的武夫,还是领悟出內法的修士,都有资格拜入狼堂门下。
    只等修为有成,就能得赐狼名,从幼崽蜕变成一头真正的凶狼。
    也不乏有人阴差阳错触及到仙家遗物,机缘不够,只悟出三招两式,待到从遗物处沾染的灵力耗尽,便会泯然大眾。
    这种人黑水帮並不会浪费,毕竟勉强也能用一段时日。
    “行吧,正好青柳巷有个空缺,晚些我安排人引你过去。”
    在听完言瑾的话语后,白枫明显有些兴味索然。
    他摆摆手:“以后遇到什么麻烦就找言姐,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白枫已经推开院门溜之大吉。
    “……”
    言瑾眼角微跳,略有些恼意。
    但她不善言辞,隨意瞥了林舒一眼,沉默迈步离去。
    城中死了三个人,对於黑水帮而言,仿佛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需一句话就能解决,连官府都管不了。
    直到两人离开,他们甚至都没有问过林舒的名字,也从未徵询过他的意见。
    院內恢復平静。
    “呼!”
    芸娘突然失去了力气,浑身发软,需要双掌死死扣住林舒的臂弯,才不至於跌倒在地。
    她用力吞咽著喉咙,难以置信的盯著青年的侧脸。
    对方刚才居然敢攥住一头凶狼的手腕!
    更让芸娘吃惊的是,那头母狼离奇的没有发怒,而是选择了让步。
    “重新帮我去拿件衣裳。”
    林舒罕见收起了往日里的姿態,平静看向自己的右掌。
    不愧是有仙的地方,单从外表,压根看不出来一个人的深浅。
    那个姓言的女人並不是没有能力继续。
    只是没必要而已。
    两人是来替黑水帮招揽手下的。
    言瑾明显是看穿了自己的底细,知道雾气不可弥补。
    她再发力下去,若是把这人消耗乾净了,只会让黑水帮损失一个打手。
    “至少是有了个身份。”
    林舒攥握五指,笑了笑。
    他本就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凭藉先前差役的態度就能知道,披上了黑水帮这层皮,自己以后的操作空间要大得多。
    成功搭上黑水帮的线,林舒现在对这里更感兴趣了。
    只不过,如果没记错的话,刘三死之前提到过要把寡妇卖到青柳巷……这好像是个窑子。
    林舒眼中涌现古怪。
    看窑子,岂不是龟公?
    不对,龟公是迎来送往,自己乾的是打手的活,称作保安经理更合適些。
    ……
    破院內。
    林舒换上了一身黑衫。
    小寡妇亡夫的身材与他相差不多,勉强合身,质地也算舒適,就是洗的有些发白。
    “大人……”
    芸娘抿了抿唇,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轻轻嘆了口气。
    她总觉得恩公虽然言行略有些古怪,但並非是个坏人,不应该去和黑水帮扯上关係。
    但对於城中普通百姓而言,狡狐堂绝对是眾人高攀不起的存在。
    哪怕心里恨不得將其千刀万剐,真碰上了也得乖乖喊一句狐爷。
    这是高升了,自己该恭喜林舒才是,又怎能扫兴。
    “……”
    林舒坐在竹椅上闭目养神,等待青柳巷来人的同时,也在熟悉著脑海中的仙法。
    然而院內却先等来了一个瘸子。
    门缝后多了一张脏兮兮的老脸,他小心翼翼的窥探著里面的情况,直至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你……你没死!”
    老瘸子激动怪叫,拄著拐杖跳进院內。
    他直接对著林舒上下其手,又是捏胳膊,又是摇腿:“手还在,腿也还在!”
    见状,芸娘怔神一瞬,下意识心头髮紧。
    要知道就连凶狼的触碰,都被林舒拒绝,更何况是一个老乞丐。
    但让她没料到的是。
    林舒安静坐著,居然没有生气,仍由老东西唾沫星子横飞。
    直到这瘸子稍稍冷静下来,他才问道:“你跑到这里来干嘛?”
    “我……我……”
    老杨愣了下。
    他本可以藉此吹嘘一下自己是多么讲义气,但犹豫片刻后,他尷尬的抓了抓乱糟糟的鸡窝头。
    “王旭死了,他们要去稟告黑水帮,我怕丟命,只能先溜出来。”
    “出来以后不知道去哪儿,想著相识一场,总要来替你收个全尸……”
    按惯例,似这些南郊的破落户,如果死在了西城,尸首无人认领的话,大多都是曝尸荒野的结局。
    老瘸子確实不敢做別的事情,他能想到的就这一件了。
    “我谢谢你啊,盼我点儿好。”林舒翻了个白眼。
    “嘿……嘿……”老杨自嘲笑了两声。
    隨即总算是反应过来不对劲,他瞥了眼院內的三具熟悉尸体,不由吞咽了下唾沫。
    刘三和马氏兄弟都死了!
    那说明自己刚才在隔壁街坊听到的传闻是真的,黑水帮又新收了一位狐爷!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
    老杨赶忙起身,心底慌乱,小心翼翼擦了擦对方肩上被自己弄脏的地方:“您忙您的,我先回去了。”
    他跌跌撞撞去捡拐杖。
    在戏班子里苦熬的这些年,早就让老杨明白了黑水城的森严阶级,更不敢奢望什么別的东西。
    院外的瘦小身影好奇的看著这一幕,朝著林舒点头哈腰一番,恭恭敬敬道:“狐爷,小六子来引您过去交接。”
    青柳巷的人来了。
    林舒慢悠悠起身,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先叫住了老瘸子:“你想好去哪儿了?”
    戏班子已经没了,南郊那院子很快也会被旁人占走。
    “啊?还……还没有。”老杨訕訕道。
    林舒朝著院外小廝点了点头,迈步而出,隨口道:“那走唄。”
    闻言,老杨呆滯了一下。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
    这是……要带上自己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