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乱世假仙

      黑水城,南郊破院。
    林舒意识有些涣散,想要睁开眼看看,眼皮却像被米浆糊住了一般。
    “接著打。”
    耳畔忽然响起粗糲嗓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又闹起来了?要打谁?
    林舒下意识伸手想要抓点什么。
    打架这种事情,必须得有件趁手的傢伙才行,不然要吃大亏的。
    他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再丰富不过,否则也没法在那骯脏的街巷里摸爬滚打活到今天。
    啪!啪!
    然而还没等林舒的手伸出去,肩背上便是被狠狠抽了两鞭子,皮肉被硬生生撕裂。
    “嘶!”
    宿醉后的昏沉瞬间褪去,在剧痛的刺激下,林舒终於睁开了眼睛,糊眼的米浆是猩红顏色,连带著整个视野都呈现模糊暗红的模样。
    原来……是他妈的打我啊。
    意识接管身躯,那遍体鳞伤的痛感瞬间侵入大脑。
    林舒的呼吸变得颤抖而急促,双臂肌肤也因为兴奋恐惧而隨之紧绷。
    他舔了舔破皮的嘴角,用舌尖將血渍捲入口腔,缓缓抬头看去。
    周遭环境陌生到极点,简陋的土墙小院,与自己熟悉的的骯脏街巷和高楼大厦截然不同。
    映入视线的少说也有十余人,男女老幼都有。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前方的三条壮汉。
    三人全都打著赤膊,脸上涂著怪异夸张的油墨。
    领头的那个蓄了短须,另外两人则是手里攥著皮鞭,眼神阴冷的俯瞰而来。
    “鞭子?”
    林舒强忍剧痛,冷静观察著一切。
    谁家打架会用这种东西。
    这玩意儿要么是用来执行惩戒,要么就是用来调情的。
    看了眼这三条大汉,林舒更希望是前者。
    他视线下移,来到了与自己平齐的地面,那里躺著一个染血的麻布口袋,从轮廓来看,里面像是装了一头类似猿猴的活物,还在细微蠕动。
    以这麻袋为锚点,散碎记忆瞬间聚拢。
    此地是一个戏班子的落脚处,这群人以坑蒙拐骗为生。
    前身是被他们从郊外捡回来的。
    由於身形修长,皮肤白净,专门负责扮演仙神,哄点赏钱。
    不久前戏班子盯上了一个老嫗,打听清楚这人家里有个患病孙儿,只能以汤药吊命后,不由生出了歹心。
    先劝对方停了汤药,又捏造了几件仙跡,最后將老嫗带到了扮成仙神的前身面前。
    轻轻鬆鬆就骗走了这老太婆的全部家財。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谁成想前身不忍害那孩子性命。
    他竟然偷摸溜了出去,想劝那老嫗別断了孩子的药汤,至於银子的事情,他愿意陪著对方去报官。
    “这。”
    林舒嘴角抽搐了一下。
    摊上这么个蠢东西,那是真没招了。
    他盯著麻袋。
    半掩的袋口里,隱约能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老脸。
    有点像只瘦到脱骨的猴子,眼珠子圆滚滚的瞪著,破碎的唇皮止不住的嗡动。
    老太婆直勾勾看著这个骗取自己钱財,又要帮自己討公道的青年。
    她发出咕嚕嚕的呜咽,不知是求救还是怒骂。
    一只枯槁的手掌颤颤巍巍从袋口探出,五根手指断了三根,黏糊糊的耷拉著。
    林舒看著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掌,略带嫌弃的想要避开。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终有一天会横死街头,也想像过这般悽美的一幕。
    但对方应该是穿著皮衣纹龙画虎的精神小妹,或者是踩著高跟的晚礼服御姐。
    “还他妈没死透!”
    人群中,唤作王旭的男人忽然跳出来,凶狠的对著麻袋一顿猛踹。
    “咯嗤……嗷!!”
    老嫗仅存的那口气被踹了出来,化作类似野兽的嚎叫。
    隨后,院里再没了聒噪的呜咽声。
    那乾枯的手掌也失去了力气,停在了林舒的脸颊前方。
    见鬼了,她似乎不是在求救或怒骂,而是在心疼这个同样要被打死的小伙子。
    可惜老婆子没法子摸到对方的脸庞。
    仅存的手指迅速滑落,只能堪堪在其鼻尖留下两道温热腥臭的血痕。
    “……”
    林舒感受著鼻尖上的湿润,沉默了一瞬。
    他挑挑眉,看向王旭,神情间谈不上喜悲。
    没人注意到,就在老嫗断气的剎那,有抹黑光稍纵即逝,落入林舒的掌中。
    “三爷,我来收拾。”
    王旭討好的看向领头的短须壮汉。
    身为班主的刘三爷一把推开他,不急不缓的来到林舒面前蹲下。
    隨即伸手掐住这小子的下頜,强行让其抬起头来。
    “嘖,居然抗住了家法。”
    对於这个结果,三爷不太满意。
    整整一百鞭,竟然没能直接打死这个敢反水的下贱货。
    可惜家有家法,话已经放出去了。
    “命真硬啊。”
    刘三爷感慨出声,隨即一口污秽啐在林舒额头上:“忒。”
    再硬的命,无非也就是多加几鞭子的事情罢了。
    “把人拖进去,明天还有一场。”
    刘三爷没有和死人聊太多的习惯,隨手扔下林舒,重新站起身来。
    周围人群中,那个明显地位最低,只敢在旁边远远看著的老瘸子立马凑上来,满眼心疼,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他諂媚的朝著刘三爷点头哈腰一番。
    然后生怕对方反悔,赶忙狼狈的將地上的林舒给拖进了柴房。
    ……
    柴房虽乱,还算乾燥。
    老瘸子將林舒扶到墙边躺下,先是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回头便压低声音抱怨道:
    “你说说你,操那些閒心干什么?”
    “他们挣来的银子,可曾分过你一毫,你连钱都没资格拿,就算那老太婆一家死个精光,又跟你有个屁的干係!”
    瘸子走回角落,只见林舒已经齜牙咧嘴的强撑著坐了起来。
    他白净细腻的赤身,此刻遍体鳞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但这小子脸上却没有太多惶恐,分明急促喘著粗气,整个人靠在墙上的动作竟是带了几分松松垮垮的味道,甚至还闭上眼睛,轻轻扯了扯嘴角。
    老瘸子都看傻了,对方差点被活生生打死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林舒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相较於身上的伤痕,空荡荡的胸膛让他更为好奇。
    整颗心臟都被利器剜走,没了心的人,为什么还能活著?
    “谁知道你的,当初把你拖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隨时一副要死的样子。”
    瘸子唤作老杨,曾经也是班子里的主力。
    可惜后面犯了家法,被废去武艺和一条腿,沦落到这般境地。
    两人算是难兄难弟。
    “你的意思是,我既分不到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还能让人这样欺负?”
    林舒睁开眼,颇觉讶异的看了过去。
    “谁让你是大善人呢!”老杨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在这戏班子里,也未必要靠武艺才能生存。
    对方生了一副好皮囊,这就是本钱。
    如果肯乖乖听话,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地位了。
    “善人。”林舒觉得墙太硬了,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然呢?”老杨总感觉眼前人今天有些怪怪的,不知是不是被鞭子给抽傻了。
    闻言,林舒思忖片刻,轻轻点头:“也是,反正没听別人说过我坏。”
    “……”
    老杨长长嘆口气,懒得再扯这些閒话。
    若是对方不多事,顶多病死个孩子,现在可好,那老婆子一家恐怕全都得遭殃了。
    念及此处,他没忍住又多劝了一句:“好好干吧!若不能真正入伙,你一辈子都分不到钱,拿什么去找郎中,真不想活了?”
    “钱么?”
    林舒侧过头去,看向了掌心中的黑光。
    那是一枚漆黑的铜钱,就在老嫗断气的剎那出现。
    【善有善財,恶有恶钱】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杀贱命一条,赏恶钱一文】
    简短的文字,描述了那老太婆確实是死在前身的手上。
    换做旁人,或许会感到愧疚或惋惜。
    但林舒仅是用指腹摩挲了钱幣两下,便打算將其给收下来。
    就在他掌心攥拢的剎那,视线內的一切好像都有了变化,原本空荡荡的胸口处,多出了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
    像是一头蜷缩著的小白狼。
    下一刻,林舒手中的铜钱忽然钻进了虚影当中。
    小白狼发出一声略带痛苦闷哼,原本雪白的身躯上掠过一丝灰暗。
    它懵懂的抬了抬眼皮,清澈眼眸的最深处,有一抹猩红悄然亮起。
    这就是无心而活的原因?
    被寄生了?
    林舒饶有兴趣的盯著心口。
    只见这虚影身上飘散的雾气,就像是经络般连接著自己的整个身躯,代替了心臟的位置。
    新的文字浮现眼前。
    【恶钱入仙体,引祸人世间】
    【半世仙.银瞳白狼】
    【炼气七品.辉月爪术:入门】
    “……”
    林舒攥握了一下五指。
    如果说在铜钱进去以前,这白狼虚影身上的雾气是被动维持著这幅身躯的生机,那现在,自己居然可以主动调用这些雾气了。
    他尝试著与那小白狼爭夺了一下,便发现体內开始有暖流躥动。
    虽然伤势尚未恢復,但力气开始重新涌现,疼痛感也在渐渐消失。
    真的有仙啊……虽然长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林舒闭上眼等待著气力彻底补足,同时抽了抽鼻尖:“好香。”
    “別想了,没你的份。”老杨咽了咽唾沫。
    透过破烂纸窗,能看见外面渐渐支起了大锅。
    辣椒和肥肉的香味盖过了原本的血气,酒罈子被端上了桌案。
    可惜能上桌的仅有几个汉子。
    別说被关柴房的两人,就连班子里的老头和女人都没资格动筷,只能拿著硬邦邦的麵饼回了屋。
    “吃了酒,就要动手了。”
    老杨嘆了口气,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口水:
    “那老婆子家里还剩一双孤儿寡母,待到夜里,肯定会发现不对劲,他们不会让那寡妇有报官的机会。”
    “呼。”
    林舒安静听著,重新闭上了眼,顺便梳理著记忆。
    黑水城是个很乱的地方。
    强如刘三爷这种能一掌劈断旁人骨头的外家高手,也只能低著头做些坑蒙拐骗的差事,而非更直接的巧取豪夺。
    记忆里甚至还有关於修士的痕跡。
    黑水帮与官府分割城池,整座城被黑水大河围绕,不知为何与外面断了联繫。
    这是一处没有逃路的狼窝!
    林舒感受著磨人的飢肠轆轆,眼中渐渐生出了一丝贪婪。
    老杨则是蜷缩著不再去闻那肉香,不去听外面聒噪的觥筹交错之音。
    他只希望三人今晚的行动能顺利些,这样自己和林舒就可以少挨一顿打。
    隨著两人噤声,柴房內安静下来。
    直到入夜。
    天色昏沉。
    院內,刘三爷站起身子,把桌上的短刀別在了腰后,带上了另外马氏兄弟二人,隨即大踏步走出了院落。
    桌上仅留王旭自饮自酌,他没有修习过武艺,比不得那三人,但看管两个残废还是够用了。
    “嘖。”
    林舒將这一切收入眼底,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子。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夜里有些发冷,於是顺手抓起了墙上掛著那套乾乾净净的白毛大氅。
    前身就是穿著这套衣裳,在城中扮演著一尊假仙。
    “你疯啦,那是你游神用的装扮,你满身是血也敢碰,刘三儿会打死你的!”
    迷迷糊糊的老杨被瞬间惊醒:“还有,你要去哪儿?!”
    “收了钱,我想把事儿办了。”
    林舒將大氅披在了身上,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
    院內。
    王旭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大口咀嚼起来。
    他醉意朦朧的脸上满是自得。
    脑海中仍旧迴荡著下午时分,自己果断跳出来,乾脆利落踹死那老东西的身姿。
    瞧瞧这眼力劲儿!
    本就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旁人不敢做,便没了这享用酒肉的口福。
    念及此处,王旭忍不住轻哼出声,以至於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林舒踱步走到他的背后,看著仍旧咕嘟嘟沸腾的火锅,径直伸手取过了酒壶,轻轻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谁?!谁他妈让你出来的?”
    王旭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惊到,在看清是林舒后,本能的怒斥了一声。
    这小子软弱可欺的性格早已人尽皆知。
    再加上今日又被打了个半死,以至於他甚至都懒得伸手去拿桌上的短刀。
    “呸!酒一般。”
    林舒低啐一口,摇了摇头,好奇的看向火锅:“肉怎么样,好吃吗?”
    闻言,王旭差点被气笑了。
    他听出了对方口中挑衅的意味,醉意上头,眼中凶光乍现,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挺好的,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看见林舒咧开了嘴,洁白整齐的牙齿莫名携了几分森寒。
    下一刻,那酒壶猛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咔嚓!
    本就喝多了的王旭,在这猝不及防的重击下,整个人都往前趔趄了一下。
    咕嚕嚕——
    还没等他站稳,一只修长手掌已经乾脆利落的按住了他的后脑,粗暴的將他整张脸都狠狠压进了沸腾的火锅里!
    “好吃你就多吃点。”
    林舒的眼眸黑白分明,笑容也极为乾净。
    只是右掌上暴起的青筋,还有那突然沙哑的嗓音,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渗。
    砰砰!
    王旭两条胳膊拼了命的挣扎,差点拍翻了案桌。
    在剧痛下,他下意识的张嘴痛呼,然后滚烫的油汤便是涌入了他的喉咙和胃部。
    林舒俯下身子,浑身绷紧,宛如一头撕咬住猎物的野兽。
    右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左臂则死死压著这人的肩膀。
    他的小半截指尖同样插入了油汤中,很快发红变熟,可那常人难忍的剧痛,却让其唇角的笑意愈发狰狞起来。
    直到桌案不再剧烈晃动,王旭再也没了动静,整颗头颅在红油中起起伏伏。
    又一道黑光窜出,落入了林舒的袖口。
    这般吵闹声惊醒了院內的其他人。
    但他们全都呆傻的透著窗户朝院中看来。
    看著那一袭白毛大氅微微摇曳,瘦削的青年收回了手掌,胡乱的甩去了指尖的油汤,然后拿走了桌上的短刀。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场面……甚至比今日刘三爷几人隔著麻袋活生生打死那老妇人更加恐怖。
    “嗬!”
    追到柴房门口的老杨,无论如何也迈不过那道门槛。
    他眼睁睁的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双腿发软,就这么瘫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抠住门框,这才不至於晕厥过去。
    脑海中只剩下两人方才关於善恶的对话。
    对於王旭而言,林舒肯定不算个善人……但是,他好像確实没机会当著林舒的面讲出来了。
    老杨呆滯的看著那一袭白毛大氅涌入夜色,消失在长街。
    收钱办事?
    对方收了谁的钱,又要办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