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7月19日
秦墨天没亮就醒了。黑猫还蜷在他腿边,呼嚕声比平时轻,像是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他躺了一会儿,看著天花板。7月19日。光的纪念日。林小禾的生日。林风杀人的日子。他等待的日子。他起床,洗了脸,颳了鬍子。换了一件乾净的黑色夹克。出门的时候,黑猫蹲在鞋柜上,用金色的眼睛看著他。他摸了摸它的头。“今天要去见他。”
他开车到城西公园的时候,天刚亮。湖面上有一层薄雾,阳光还没照进来,水是灰绿色的。他把车停在门口,走进去。沿著湖边走,一圈一圈。雾慢慢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水面染成金色。他走到湖边那块石头前面,莫奈的画还在,达利的画还在,林风的画还在。他站在那里,看著那些画。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种光。今天,他会见到其中一个。
林小禾比他早到。她站在湖边,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在肩上,手里拿著那封信。她看著湖面,一动不动。秦墨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来了。”
“我来了。我等了二十三年。今天,他会来。”
秦墨看著她。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但有一种东西在里面——不是等待,是准备。准备见面,准备告別,准备接受。
“林小禾,他杀了人。他会判死刑。”
“我知道。但他是我爸。他来看我了。他等了我二十三年。他来看我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恨他吗?”
“不恨。他杀了他不该杀的人。但他是我爸。我恨不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正午了。光斑落在湖中央,形成一个椭圆形的光圈。光圈的中心,有一个人。林风站在水里,水没到腰。他没有带铁锹,没有带毒药,只带了一幅画。画布用塑料膜包著,举过头顶,不让水打湿。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他的头髮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很亮。他看著岸边,看著林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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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老人。他瘦瘦小小的,站在水里,举著画,像一棵从湖底长出来的树。他等了二十三年。今天,他来了。
林风走到岸边,从水里出来。水从他的衣服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他走到林小禾面前,把画递给她。画的是林小禾,穿著白大褂,在救人。她的脸很亮,很温柔,像是一束光。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m。莫奈。他是莫奈。他是画光的人。他是杀手。他是父亲。
“小禾,爸来看你了。”
林小禾接过画,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你杀了人。”
“我知道。”
“你该坐牢。”
“我知道。”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她握著他的手,像是握著一个很久不见的人。
“我等你。”
林风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小禾,爸对不起你。爸杀了人,爸该坐牢。爸不能陪你了。”
“你画了我。你在画里陪著我。”
林风点了点头。他鬆开她的手,转过身,看著秦墨。
“秦警官,你来了。”
“我来了。”
“你抓我吧。”
秦墨拿出手銬,走到他面前。“林风,你被捕了。”
林风伸出手,没有反抗。手銬銬在他的手腕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湖边迴荡,清脆,冰冷。
“林风,你杀了二十个人。你知道你会判什么刑。”
“知道。死刑。”
“你后悔吗?”
林风看著湖面。光斑还在,椭圆形的,亮亮的。
“后悔。不是后悔杀人。是后悔没有早点来看她。她等了我二十三年。我杀了二十三个人,纪念她。但我没有来看她。我画了她,但没有来看她。我错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林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波洛克不是我的同伙。他不知道我杀人。卡拉瓦乔不知道。达利不知道。他们只是画画。他们画光,画时间,画等待。他们没有杀人。我杀了。我一个人。”
“刘志强呢?他杀了十二个人。他也是你教的。”
“他是我教的。我用光教他看见,他用光杀人。他走错了路。我也有错。”
秦墨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著林小禾。她抱著那幅画,站在湖边,看著她的父亲。
“林小禾,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有。爸,你在里面好好待著。我会去看你。每年7月19日,我去看你。不——不是7月19日。我不要你杀人纪念我了。我要你活著。你活著,就是纪念。”
林风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墨带著林风走出公园。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抓到了?”
“抓到了。”
“他认了?”
“认了。二十个人。他一个人。”
沈牧之看著林风,看了很久。“他是莫奈。他是画光的人。他是杀手。”
“他是父亲。”
秦墨上了车,林风坐在后排座上。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重案组的路上,林风一直看著窗外。他没有看那些高楼、商场、行人。他看的是光。阳光照在街道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著那些影子,像是在数。
“林风,你在看什么?”
“在看光。我在画光画了三十年。今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光。不是杀人的光,是见女儿的光。不一样。”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林风,你女儿等你二十三年。她会继续等你。”
“我知道。我不配。”
“她说了,你配。你活著,就是纪念。”
林风低下头,看著手上的手銬。“我杀了人。我不配活著。”
“你女儿说了,你配。”
林风没有再说话。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光。
回到重案组,秦墨把林风带进审讯室。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桌面上,手銬在灯光下泛著冷光。秦墨坐在他对面,打开录音设备。
“林风,从头说。”
林风点了点头。他开始了。从1985年开始。他的女儿出生,7月19日。他看著她的脸,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他想让她被人记住,永远不被忘记。他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办法——每年她生日那天,杀一个人,把尸体扔进湖里。那些人会沉在湖底,陪著她。她不会孤单。他杀了第一个,1985年,一个流浪汉。没有人发现。他杀了第二个,1986年,一个乞丐。没有人发现。他杀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二十年,二十个人。没有人发现。他画了那些人,用光画他们沉在湖底的样子。他画了二十年,画了二十幅画。没有人来看。他等。等有人来看他的画。等有人来发现那些尸体。等有人来抓他。没有人来。只有波洛克来了。波洛克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波洛克说“不,你画的是光”。他教波洛克用光,波洛克教他记名字。他们成了朋友。波洛克不知道他杀人。他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然后卡拉瓦乔来了。卡拉瓦乔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卡拉瓦乔说“不,你画的是光”。他教卡拉瓦乔用光,卡拉瓦乔学会了,然后杀了人。他不知道。他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然后达利来了。达利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达利说“不,你画的是等待”。他教达利用光,达利画了等待的人。他不知道达利在画什么。他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然后秦墨来了。秦墨看了他的画,说“你画的是光”。他说“我画的是死亡”。秦墨说“不,你画的是记忆”。他教秦墨用光,秦墨没有画画。秦墨记名字。他记住了所有人。
林风说完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秦墨。
“秦警官,我杀了二十个人。我该判死刑。”
“你会判死刑。”
“我女儿会来看我吗?”
“会。她说了,每年7月19日,去看你。”
林风低下头。“7月19日。她生日。我杀人的日子。她来看我的日子。同一天。”
秦墨站起来,走出审讯室。沈牧之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秦墨。
“他认了。”
“认了。二十个人。他一个人。”
“波洛克、卡拉瓦乔、达利,都不知道他杀人。”
“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他只是在画画。”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沈牧之,林风的案子,你来办?”
“我是法学院老师,不是律师。但我可以给他介绍一个好律师。”
“他会判死刑。不用律师。”
“他女儿会来看他。”
“她会来。”
秦墨走进办公室,站在白板前。一百零八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林风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已捕”。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莫奈的案子结束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种光。他们画了失踪者,画了死者,画了时间,画了等待。他们让人看见那些被遗忘的人。但他们也杀了人。只有波洛克没有杀人。他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
“卡拉瓦乔杀了九个人,莫奈杀了二十个人,刘志强杀了十二个人。他们杀了四十一个人。波洛克记了四十四个名字。林风画了二十幅画。达利画了无数等待的人。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人看见。只有秦墨,没有画画,没有杀人。他记住。”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名字。一百零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告诉张德胜,林风抓到了。”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张德胜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著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秦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张德胜,林风抓到了。”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杀了二十个。包括你女儿?”
“没有。我女儿是刘志强杀的。刘志强也抓到了。”
张德胜看著湖面,沉默了很久。“他们都抓到了。那些杀人的,都抓到了。那些被遗忘的,被看见了。我等到了。我女儿回家了。”
秦墨站起来。“张德胜,你保重。”
“保重。”
秦墨走出公园,上了车。沈牧之坐在副驾驶座上。
“张德胜等到了。”
“等到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束光。7月19日,正午,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影子。光斑落在湖中央,椭圆形的,亮亮的。林风站在光里,举著画,走向女儿。他等了二十三年。他来了。他画了光,画了时间,画了等待。他杀了人。他该判死刑。但他来了。他来看女儿了。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一百零八个名字。他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7月19日,林风被捕。莫奈单元结束。”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沈牧之,第三单元结束了。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条路。记、杀、画、等。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让人看见。只有记是对的。杀是错的。画不是错,但画不能杀人。等不是错,但不能等一辈子。”
“你走的是哪条路?”
“我走的是记的路。波洛克的路。他记了二十七年,没有杀人。我也记。我记了两年,没有杀人。我会一直记。记到记不动为止。”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影子。莫奈的光,还在。在每一个影子里。他要去看了。
他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
“去哪?”
“去城西公园。看最后一束光。”
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西。湖还在,柳树还在,那幅画还在。秦墨站在湖边,看著水面。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他看了很久。光在水面上的反射,组成了一个图案。不是名字,不是数字,不是箭头,不是脸,不是字——是一个句號。莫奈在画句號。在告诉他——结束了。你找到了。你记住了。你可以休息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句號。他没有休息。他转过身,走出公园。沈牧之跟在后面。
“秦墨,你看到了什么?”
“句號。莫奈在说『结束了』。”
“结束了吗?”
“没有。还有达利。他还在画等待的人。还有那些没找到的失踪者。还有那些没等到的人。还有很多。”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句號。莫奈结束了。达利还在。”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沈牧之,达利的单元,才刚刚开始。”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句號。莫奈结束了。他画了光,杀了人,见了女儿,被抓了。他会判死刑。他女儿会来看他。每年7月19日。她生日,他杀人,她来看他。同一天。三个等待,一个结局。秦墨记住了。他不会忘。
他回到重案组,站在白板前。他拿起笔,在最上面写下了达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第四单元,达利。画等待的人。我们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等,一个一个地记住。”
“好。”
秦墨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街道。阳光照在路面上,把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影子在地上移动,匆匆忙忙,谁也不看谁。但秦墨在看。他看著每一个影子,想著每一个等待的人。一百零八个。他记住了。他不会忘。他会继续记。记到达利结束。记到所有人都被看见。记到他自己看不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