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下一束光

      秦墨再次站在城南桥下。这是他第四次来了。第一次,卡拉瓦乔在这里杀了刘大全,留下了光。第二次,他在光斑边缘找到了钥匙,打开了地下室。第三次,他在地下室里看到了十三幅画像,读懂了光的密码。这一次,他要找的是下一束光。卡拉瓦乔在杀了王芳之后,一定还会留下指引。他会在哪里留下?桥下?还是別的地方?
    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桥洞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下来,看著地面。没有光斑——太阳已经偏西了,正午已经过了。卡拉瓦乔的光不是正午的光。他站起来,环顾四周。桥下的影子在移动,隨著太阳的西移,影子的方向在慢慢转动。影子的尖端指向哪里?他顺著影子的方向看去——指向城南。他走了几步,影子指向的位置变了。不是固定的点——是一条线。一条从桥下延伸出去的线,隨著太阳的移动慢慢旋转。卡拉瓦乔在说——沿著影子走。影子指向的地方,就是下一个目標。
    秦墨顺著影子的方向走了两百米。影子的尖端停在一栋楼前面——一栋白色的四层楼房,门口掛著一块牌子:城南夕阳红养老院。他站在那里,看著那扇门。卡拉瓦乔的光,指向这里。下一个目標,在这里。他推开门,走进去。前台坐著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电脑。看到秦墨,她抬起头。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
    年轻女人想了想。“没有。我们这里进出都要登记的。”
    “那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画?信?包裹?”
    “没有。”她摇了摇头。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养老院,站在门口。卡拉瓦乔的光不会错。下一个目標在这里。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城南养老院。卡拉瓦乔的光指向这里。下一个目標在这里。”
    沈牧之回覆:“我马上到。”
    秦墨站在门口,等著。他看著那栋白色的楼,看著那些窗户。里面住著老人,有的在走廊里散步,有的在房间里看电视,有的在花园里晒太阳。他不知道卡拉瓦乔要杀的是谁。但他知道,他要在卡拉瓦乔动手之前找到那个人。
    沈牧之二十分钟后到了。他把车停在路边,走到秦墨旁边。
    “查到了什么?”
    “养老院。卡拉瓦乔的光指向这里。但前台说没有陌生人,没有收到过画或信。”
    “也许不是直接送来的。也许是通过別的方式。”
    秦墨想了想。“波洛克的方式。把线索藏在画里。卡拉瓦乔也会。他的光,不只是影子。他的画,也不只是画。”
    两个人走进养老院。秦墨没有去前台,直接上了二楼。他沿著走廊走,一扇一扇门地看。门上都贴著老人的名字和照片。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到第三扇门的时候,停住了。门上贴著一张照片——一个老太太,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照片下面写著名字:赵淑芬。秦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名字上。赵淑芬。不是之前那个赵淑芬——是另一个。但这个名字,他见过。在波洛克的名单里?不,不是波洛克。是在另一个地方。他想了很久,想起来了。在达利的画里。周小燕的母亲,叫赵秀英。不是赵淑芬。他记错了。但这个名字,他一定见过。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达利那一页。上面写著:周小燕,母亲赵秀英。不是赵淑芬。他又翻到波洛克那一页。上面写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没有赵淑芬。他合上笔记本,看著那张照片。他不认识这张脸。但她一定跟卡拉瓦乔有关。否则,光不会指向这里。
    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是谁?”
    “秦墨,刑侦支队的。您是赵淑芬?”
    “我是。什么事?”
    “您认识一个叫卡拉瓦乔的人吗?”
    赵淑芬的表情变了。“卡拉瓦乔?那是谁?”
    “一个画家。”
    “不认识。”
    “那您最近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东西?画?信?包裹?”
    赵淑芬沉默了一会儿。“有。昨天收到一封信。没有寄件人。里面是一幅画。”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画的是什么?”
    “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
    “门在哪里?”
    赵淑芬摇了摇头。“不知道。就是一幅画。”
    “信呢?”
    “扔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赵淑芬,您女儿叫什么?”
    赵淑芬的眼睛突然红了。“小梅。张小梅。”
    “她怎么了?”
    “失踪了。二十八年了。1996年,下班后就没回来。报警了。警察说可能自己走的。我不信。我找了二十八年。没找到。”
    秦墨站在那里。张小梅。又一个失踪者。波洛克的名单上没有她。卡拉瓦乔找到了她。他在用他的方式,让赵淑芬知道——你女儿被人记住了。不是被警察,不是被这座城市——是被他。
    “赵淑芬,那幅画还在吗?”
    “在。我收起来了。”
    “能给我看看吗?”
    赵淑芬转过身,走进房间。秦墨跟了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长头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张小梅。赵淑芬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秦墨。秦墨打开,里面是一幅小画,a4纸大小。画的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门是关著的,门缝里透出光。画的角落有一个签名——c。卡拉瓦乔。
    秦墨把画翻过来。背面写著一行字:“她在门后面。她在等你。”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卡拉瓦乔在告诉赵淑芬——你女儿还活著。她在门后面。她在等你。但他没有说门在哪里。他让赵淑芬等。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这幅画。等到了这行字。但她还是不知道门在哪里。
    “赵淑芬,这扇门,您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她还活著。那幅画说她在等我。我就等。”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她。她等了二十八年。她还会等下去。因为卡拉瓦乔说——她在等你。
    他走出房间,下了楼。沈牧之在门口等著他。
    “张小梅。1996年失踪。波洛克没有记录她。卡拉瓦乔找到了她。他还活著。在某个地方。”
    “卡拉瓦乔在告诉她的母亲——她还活著。但他没有说她在哪里。”
    “他在等秦墨去找。他在用赵淑芬的等待,逼秦墨去查。”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张小梅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母亲在等”。然后写下了卡拉瓦乔的签名——c。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养老院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卡拉瓦乔在下一盘棋。每一步都在逼他。逼他去找那些失踪的人,逼他去挖那些坑,逼他在记住和挖之间做出选择。
    “沈牧之,卡拉瓦乔的下一个目標是谁?”
    “不知道。但光会告诉我们。他每一次杀人之前,都会留下一束光。指引我们去现场,让我们看到他的作品。王芳死了。下一个,也许就是张小梅。他还活著,但卡拉瓦乔会找到她。杀了她,画她。”
    “不让他杀。”
    “你怎么阻止?”
    秦墨发动了车子。“找到张小梅。比卡拉瓦乔先找到。”
    他开出了城南,往市中心开去。张小梅失踪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商场——不是现在这个商场,是二十八年前的那个。早就拆了,原址盖了新楼。秦墨把车停在商场门口,下了车。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张小梅从这里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他拿出手机,查了一下1996年的旧报纸。张小梅失踪的新闻只有一小段,在报纸的最下面:“张小梅,女,24岁,某商场售货员,下班后失踪。警方正在调查。”没有后续。没有人记得。但卡拉瓦乔记得。他画了她。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他在说——她在门后面。哪扇门?秦墨想了很久。卡拉瓦乔的画里,光从头顶照下来,垂直的,没有角度。正午。正午的光,照在一扇门上。门在哪里?他环顾四周。商场周围有很多门。商场的门,店铺的门,居民楼的门。他不知道是哪一扇。
    他回到车上,拿出那幅画的照片。光从头顶照下来,门是关著的,门缝里透出光。光的方向——垂直的,没有角度。门的位置——在光斑的正下方。正午的时候,光斑会落在门的前面。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到正午。他下了车,站在商场门口。等著。等正午的光。太阳慢慢移动,影子慢慢缩短。到了正午,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落在脚边。他蹲下来,看著那个点。不是光斑——是影子的中心。光斑在哪里?他抬起头,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到商场对面的一栋楼。那栋楼的墙上,有一个光斑。圆圆的,亮亮的。他走过去,站在那栋楼前面。光斑落在墙上,墙上有一扇门。铁门,关著,门缝里透出光。跟画里的一模一样。秦墨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灰尘和铁锈的气味。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哐哐响。他往上走,一层一层。到了顶楼,一扇铁门,关著。他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窗户封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光。墙角坐著一个人。女人,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有疤,穿著一件旧棉袄。她蜷缩著,背靠著墙,膝盖抵著胸口。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像是从来没有被这座城市污染过。
    “张小梅?”
    她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母亲叫赵淑芬。她住在城南养老院。她等了你二十八年。她还在等你。”
    张小梅的眼泪流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
    “我回不去了。”她的声音很轻。
    “为什么?”
    “他们看到我,会把我抓回去。”
    “谁?”
    “那些人。当年那些把我扔进坑里的人。我没有死。我爬出来了。但他们以为我死了。我跑了。跑了二十八年。他们找不到我。”
    秦墨看著她。“那些把你扔进坑里的人,已经死了。有的被判了死刑,有的在坐牢。没有人会抓你了。”
    张小梅看著他。“真的?”
    “真的。”
    张小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站起来。腿瘸了,站不直。秦墨扶著她,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出那栋楼。阳光照在脸上,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她站在那里,看著天空,看了很久。
    “二十八年没见过太阳了。”她说。
    秦墨扶著她上了车。开往城南养老院。赵淑芬站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看到女儿从车里出来,她跑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小梅那一页。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把“未找到”划掉,改成了“已团聚”。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阳光照在养老院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卡拉瓦乔的那幅画——一束光,照在一扇门上。他在说——她在门后面。她在等你。秦墨找到了那扇门。他打开了。她出来了。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字——张小梅,已团聚。
    “十五个了。”沈牧之说。
    “十五个。波洛克记了十三个。卡拉瓦乔记了两个。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名字。”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十五个名字,十五个失踪者,十五个被遗忘的人。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找到了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林小曼、张小梅。他找到了刘大全的尸体。他告知了赵大柱的妻子、刘大全的妻子、王德胜的妻子、李春花的母亲、孙丽的母亲、张德胜的妻子、林小曼的母亲、张小梅的母亲。他还在找那五个在坑里的人。他还在找那些没有被波洛克记录、没有被卡拉瓦乔发现的人。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第十六个人——未知。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
    他放下笔,转过身。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空荡荡的街道。卡拉瓦乔在等。在下一束光那里。在下一个地点。在下一个人。秦墨要去。不是为了挖,是为了阻止。他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十五个名字。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