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林小曼的光
秦墨重新站在城东那条巷子里,面对著波洛克的那面墙。天已经黑了,巷子里没有灯,墙上的顏料还在发亮——那些黑色、红色、蓝色、黄色,在黑暗中像活了一样。他打开手电筒,一束白光打在墙上,把那些线条照得更清楚了。他看了无数遍,以为自己已经读懂了。但今天,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黑色线条——那是街道,他早就知道了。不是红色色块——那是標记,他也知道了。不是蓝色线条——那是路线,他也知道了。是黄色碎片。那些散落在画面边缘的黄色碎片,他之前以为是地標——中心广场、市政府、公安局、法院。但今天他发现,那些黄色碎片的位置,不是地標。是坐標。每一个黄色碎片的位置,对应著地图上一个精確的点。不是街道,不是路口——是点。他用手指沿著黄色碎片的边缘描了一遍,发现那些碎片的形状不是隨机的——它们是不完整的圆。每一个圆都缺了一块。缺的那一块,指向另一个方向。
他拿出笔记本,把那些黄色碎片的形状一个一个地描下来。五个碎片,五个不完整的圆。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圆的中心,指向一个点——城南,一个他没有去过的位置。不是废弃水塔,不是桥下,不是医院。是一个地下停车场。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点。波洛克在告诉他——林小曼在这里。不是用红色的標记,不是用蓝色的路线——是用黄色的碎片。他一直在隱藏这个点。他把这个点拆成了五块,藏在五幅作品中。他在等秦墨自己拼出来。
秦墨转过身,走出巷子。沈牧之靠在车门上,手里拿著两杯咖啡。看到秦墨,他把一杯递过来。
“看出了什么?”
“黄色碎片。不是地標。是坐標。五个碎片拼成一个圆,圆心指向城南的一个地下停车场。”
沈牧之接过笔记本,看著那张图。“波洛克在考验你。他在看你有没有耐心把碎片拼起来。”
“他有耐心。他等了二十多年。”
两个人上了车。秦墨发动了引擎,开往城南。已经是深夜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秦墨把车开得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他在等光。波洛克的光是混沌中的秩序,卡拉瓦乔的光是黑暗中的指引,莫奈的光是门缝里的希望。林小曼的光——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知道,找到她的时候,就会看到。
地下停车场在城南的一条巷子尽头。地上是一座废弃的商场,停车场在下面,入口被铁柵栏封住了,柵栏上掛著一把新锁。秦墨下了车,走到柵栏前面。锁是新的——有人在这里住。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柵栏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沈牧之,你在这里等我。”
“你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够了。”
秦墨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工具——不是钥匙,是一把钳子。他夹住锁链,用力一剪,锁链断了。他推开柵栏,走进去。里面很暗,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照在水泥柱上、照在积水上、照在墙上的涂鸦上。那些涂鸦不是画师的——是流浪汉画的。粗劣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字。
他往下走,一层一层。地下二层,地下三层。到了地下四层,楼梯到头了。地面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墙角有一床被子,旁边有几个矿泉水瓶和一些塑胶袋。被子是铺开的,有人睡过。但人不在。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被子——还有余温。她刚走。他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墙上。墙上有字——不是涂鸦,是印刷体,跟壁画上的一模一样:“你来了。但我走了。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我害怕。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波洛克说你来找我。卡拉瓦乔说你会杀我。莫奈说你会救我。我不知道该信谁。所以我走了。”
秦墨站在那里,看著那行字。林小曼写的。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跑了。她害怕。她不知道他是谁。波洛克说他是来找她的,卡拉瓦乔说他是来杀她的,莫奈说他是来救她的。她不知道该信谁。所以她跑了。
他拿出手机,拍了墙上的字。然后他转过身,走出停车场。沈牧之站在入口,看到他出来,鬆了一口气。
“不在?”
“不在。刚走。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她写了什么?”
秦墨把手机递给沈牧之。沈牧之看了很久。“她在害怕。她不知道我们是谁。波洛克告诉过她有人会来找她,但卡拉瓦乔也告诉过她有人会来杀她。”
“波洛克在帮她。卡拉瓦乔在嚇她。莫奈在救她。三个画师,三种態度。她在中间,不知道该信谁。”
“那你怎么办?”
秦墨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找到她。让她知道,我不是来杀她的。”
他发动了车子。没有回重案组,在城南的街上慢慢开。他开著车窗,看著街边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扇门。她在某个地方,躲在暗处,看著他。他知道。他感觉得到。
开了半个小时,他停在了城南桥下。那座桥,卡拉瓦乔的第一幅作品。河水还是乾的,河床上什么都没有。他下了车,站在桥下。月光从桥洞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椭圆形的光斑。他蹲下来,看著那个光斑。卡拉瓦乔的光。光斑的边缘,有一个东西在反光。不是钥匙——是一张纸条,用石头压著。他拿起来,展开。上面写著一行字,印刷体:“她在桥下等你。但你错过了。她在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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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站起来,环顾四周。桥下空荡荡的,没有人。但她来过。她在这里等过他。他错过了。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上了车,沈牧之看著他。“她走了?”
“走了。但她会回来的。她还在等。”
秦墨发动了车子。开回重案组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林小曼。她躲了二十六年。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她跑了。但她留下了纸条。她在告诉他——我在这里等过你。我还会再等。她在等他找到她。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重案组的时候,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是沈牧之写的:“林小曼的母亲叫王秀兰。不是之前那个王秀兰,是另一个。她住在城东。她等了二十六年。她还活著。”
秦墨看著那行字。“她在等女儿回来。”
“对。她不知道女儿还活著。”
“去告诉她。”
秦墨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车,开往城东。王秀兰住在一个老小区里,跟之前那些家属一样——红砖楼,发黑的水泥墙,褪色的春联。秦墨敲了302的门。门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面,头髮全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秦墨的时候,亮了一下。
“王秀兰?”
“我是。你是谁?”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林小曼的案子。”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她扶著门框,看著秦墨。“查到了?”
“查到了。”
“她是不是回不来了?”
“她还活著。”
王秀兰的眼睛突然亮了。那种亮,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
“她还活著?”
“活著。她躲了二十六年。我找到她了。但她跑了。她害怕。她不知道我是谁。”
王秀兰的眼泪流下来了。“她还活著。她还活著。”她站在那里,哭著,笑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终於直起来的树。
“王秀兰,她会回来的。我会找到她的。你等她。”
“我等。我等了二十六年。再等几年,我也等。”
秦墨点了点头。他下了楼,上了车。沈牧之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
“她还活著。她母亲知道了。”
“她会回来的。”
秦墨看著窗外。“她知道有人在等她。她会回来的。”
手机响了。陈队长。
“秦墨,又出事了。城北,一座废弃的学校。墙上有画。一个人,女的,三十多岁,穿白大褂。跟之前那个女医生很像。但不是同一个人。下面写了一行字——『她救了很多人。没有人救她』。”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又一个医生。又一个被遗忘的人。不是林小曼——是另一个。
“我马上过来。”
他掛了电话。沈牧之看著他。
“又一个。”
“又一个。不是林小曼。是另一个医生。”
沈牧之发动了车子。开往城北的路上,秦墨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市的墙上,正在出现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被遗忘的人,正在被画师一笔一笔地画回来。波洛克画了失踪者,卡拉瓦乔画了死者,莫奈画了守夜人。现在,又一个画师出现了——在画那些救过人却没有人救的人。
他们到了城北那座废弃的学校。教室已经空了,黑板上还有字——“我们毕业了。”墙上的画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间病房,一个女人穿著白大褂,站在病床前,床上的病人握著她的手。女人的脸很安静,很温柔。画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不是c,不是m,不是波洛克的p。是一个新签名。d。花体的,优雅的,一笔画成。
“达利。”沈牧之说。“萨尔瓦多·达利。西班牙超现实主义画家。他的画里,时间扭曲,空间变形,现实和梦境交织。这幅画——病房、病人、医生的手——是超现实的。床在融化,病人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医生的手是清晰的。她在救人。但没有人记得她。”
秦墨站在画前,看著那个医生的脸。不认识。但他知道,她会有一个名字,有一个故事,有一个等了二十多年的人。
“陈队长,她是谁?”
陈队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周小燕,1972年生。1997年在城北的一家医院当护士。下班后失踪。报案人是她的母亲,叫赵秀英。出警民警——马建国。结论:『可能自己走的』。”
“赵秀英呢?”
“还活著。住在城北。等了二十八年。”
秦墨闭上眼睛。又一个。马建国。1997年。二十八年。“可能自己走的”。
“去告诉她。”
他走出教室,上了车。开往赵秀英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画师们不是在隨机犯罪。他们在画一个时代。1996、1997、1998、1999。那些年,这座城市有多少人失踪?有多少人“可能自己走的”?有多少人再也没有回来?
赵秀英住在一个老小区里,跟之前那些家属一样。秦墨敲了门,告诉了她。她说“她还活著?”他说“不知道。但有人画了她。她被人记住了。”赵秀英哭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八年。等到了。”
秦墨走出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周小燕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未找到”。然后写下了达利的签名——d。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老小区的楼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他想起林小曼。她还在躲。她还在害怕。她不知道他在找她。她不知道她的母亲在等她。她不知道,这座城市里,有人在画她,有人在记她,有人在让她被看见。
他发动了车子,开回了重案组。沈牧之在办公室里等著他,白板上又多了一行字——周小燕,未找到。
“沈牧之,林小曼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波洛克在等她。卡拉瓦乔在等她。莫奈在等她。她跑了,但她会回来的。她想知道——到底谁是对的。波洛克说我是来找她的,卡拉瓦乔说我是来杀她的,莫奈说我是来救她的。她要回来看看,我到底是哪一个。”
秦墨站在白板前,看著那些名字。九个名字,九个失踪者,九个被遗忘的人。波洛克、卡拉瓦乔、莫奈、达利——四个画师,四幅作品。还有更多的画师,更多的作品,更多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地记,一个一个地找。他不会停。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林小曼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上“等待”。然后他放下笔,转过身。
“沈牧之,明天继续找林小曼。”
“好。”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开回家。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今天又多了一个。”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些名字——赵大柱、刘大全、林小曼、王德胜、李春花、孙丽、张德胜、周小燕。八个名字,七个已找到或已告知,一个还在躲。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