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针孔

      秦墨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三天。
    他把2009年陆鸣坠楼案的案卷从头到尾又翻了三遍。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个签名。第一遍,他看內容。第二遍,他看细节。第三遍,他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东西。
    第三天下午,他发现了。
    在询问笔录的最后一页,五个人的签名旁边,都有一个同样的记號。一个小圆点,在名字的右上角,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五个人的笔录上都有。李彦斌的、孙浩的、何志远的、周子衡的、方诚的。每个人的签名旁边,都有一个小圆点。
    秦墨把案卷拿到窗边,对著光看。阳光透过纸张,那个小圆点变得更清楚了——不是墨水,是针孔。有人用针在纸上扎了一个洞。五个洞,每份笔录上一个,都在名字的右上角。
    他坐下来,看著那些针孔,看了很久。方诚来查过这个案子。他在那五个人的名字旁边,扎了五个洞。他在记住他们。他在標记他们。
    秦墨把案卷放下,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了方诚用过的那三个名字——孙浩、何志远。他从这个案卷里拿走了两个名字。他用施暴者的名字活了十年。他把他们的名字变成了自己的面具。他活著,用他们的名字。他们死了,用別人的尸体。
    秦墨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五个针孔。方诚扎的。他在记住他们。”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
    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下来,抬起头。“查完了?”
    “查完了。老周,这个案卷,除了方诚,还有別人来查过吗?”
    老周想了想。“没有。就他一个。”
    “他来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带了一个笔记本。蓝色的,很旧。他一边看案卷,一边在本子上记东西。记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老周放下报纸,想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周哥,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没到』。”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有些债,不是不还,是时候没到』。”老周重复了一遍,“我当时没懂。现在懂了。”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档案室,站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方诚来查这个案子的时候,已经决定要还债了。他找到了那五个人的名字,在它们旁边扎了五个洞。然后他用了十年时间,一个一个地还。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那五个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下面写了一段话:
    “李彦斌——第一具无名尸,2014年死亡。方诚用他的身份活了十年。方诚就是李彦斌。他是施暴者,也是復仇者。他用自己的名字,还了自己的债。”
    “孙浩——第二具无名尸,2016年死亡。方诚用他的名字活了十年。他是施暴者。方诚替他死了。”
    “何志远——第三具无名尸,2019年死亡。方诚用他的名字活了十年。他是施暴者。方诚替他死了。”
    “周子衡——第四具无名尸,2021年死亡。周海东的儿子。他是施暴者。方诚没有用他的名字。也许是因为他姓周。”
    “方诚——第五具无名尸,2024年死亡。他是施暴者。他用自己的名字,还了自己的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他看著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案卷上发现了五个针孔。方诚扎的。他在记住那五个人的名字。”
    沈牧之回覆:“他在標记他们。”
    “对。他在標记他们要还的债。”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还要查下去吗?”
    “查。我要知道那四个人是谁杀的。”
    “你觉得不是方诚?”
    “方诚2014年就『死』了。他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忙著查恆远地產,忙著偽装,忙著活下来。他没有时间去杀人。而且——他不需要杀人。他用他们的名字活著,就是他的復仇。他让他们死了两次——一次是身体,一次是名字。”
    “那是谁杀的?”
    秦墨看著屏幕,没有回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四个人死的时间,跟方诚“死亡”的时间很近。2014年,方诚“死”了,李彦斌死了。2016年,孙浩死了。2019年,何志远死了。2021年,周子衡死了。每三年一个。像时钟一样准时。
    秦墨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时间线:
    “2014年——方诚『死』,李彦斌死。2016年——孙浩死。2019年——何志远死。2021年——周子衡死。2024年——方诚死。”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每三年一个。谁在计时?”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暗,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的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著,照著空荡荡的街道。黑猫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不是一个人。”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他看著那个时间线,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谁在帮他?”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他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秦墨到档案室的时候,老周在值班室里等他。
    “有人找你。”老周说,“姓沈。在你办公室。”
    秦墨上了楼。沈牧之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怎么来了?”
    “查到一个东西。”沈牧之把信封递给他,“2008年,第一中学还有一个坠楼案。”
    秦墨的手指停住了。“还有一个?”
    “对。2008年,一个叫陈默的学生,从教学楼三楼坠下。没有死,但腿断了。结论也是『意外』。办案民警——也是马建国。”
    秦墨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一份案卷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捲曲。他翻到第一页——陈默,男,十六岁,第一中学高一学生。2008年11月,从教学楼三楼坠下,右腿骨折。勘查结论是“意外坠楼”。办案人签字栏里,签著马建国的名字。
    他翻到询问笔录那一页。被询问的人有四个——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四个人的名字。没有方诚。
    秦墨看著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陈默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2009年转学了。之后就没有记录了。”
    “跟陆鸣一样。”
    “跟陆鸣一样。”
    秦墨把案卷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2008年,陈默。2009年,陆鸣。两年,两个坠楼案。同一所学校,同样的结论,同样的办案民警。同样的四个名字——李彦斌、孙浩、何志远、周子衡。
    “方诚呢?”秦墨问,“2008年的时候,他在哪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他在那所学校。他是李彦斌的同班同学。但他不在被询问的人里面。”
    “为什么?”
    “因为2008年的时候,他还没有被他们接纳。他是后来加入的。”
    秦墨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沈牧之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我查到了陈默的学籍记录。他的班主任在备註栏里写了一句话——『该生因与同学发生矛盾,情绪不稳定,建议家长加强关注』。”
    “什么矛盾?”
    “没有写。但我查了陈默的社交媒体——2008年的时候还是博客。他写过一篇博文,標题叫『他们』。文章很短。只有几句话——『他们每天都在找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惹他们。我不想上学了。』”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陈默的博客,还有別的吗?”
    “没有了。那篇博文之后,他就没有再更新过。”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沈牧之,”秦墨说,“2008年,陈默坠楼。2009年,陆鸣坠楼。两个案子,同样的四个人。马建国写的都是『意外』。方诚是后来加入的。然后——那四个人都死了。”
    “你觉得方诚是在替他们报仇?”
    “不是报仇。是还债。”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加入他们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他知道了。他用了十年时间,把债还了。他用那四个人的名字活了十年。他让他们死了两次。但他不是一个人。”
    “你是说——有人在帮他?”
    “那四个人不是他杀的。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他只需要用他们的名字活著,就是他的復仇。但有人替他把那四个人杀了。每三年一个。像时钟一样准时。”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是谁?”
    秦墨转过身。“你觉得呢?”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沈牧之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告诉秦墨——他们想到了同一个人。
    “陆鸣?”沈牧之问。
    “陆鸣坐在轮椅上,杀不了人。”
    “那是谁?”
    秦墨走回桌前,拿起那本案卷。他看著那四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2008年,陈默。他在哪里?”
    他合上笔记本,看著沈牧之。“帮我查一个人。陈默。”
    “你觉得是他?”
    “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被从三楼上推下去,腿断了,他不会就这样算了。他会等。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等到那些人放鬆警惕。等到他们以为自己安全了。然后——一个一个地还。”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陈默没有消失。他只是在等。”
    “对。他在等。”
    秦墨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阳光照在围墙上,暖洋洋的。
    “方诚找到了陈默。”秦墨说,“就像他找到了陆鸣一样。但陆鸣选择了放下。陈默——选择了另一条路。”
    “你怎么知道方诚找到了他?”
    “因为方诚是最后一个死的。2024年。如果陈默在替自己报仇,方诚应该是第一个。但他不是。他是最后一个。陈默把方诚留到了最后——因为方诚不一样。方诚是后来加入的,也许他后来后悔了,也许他帮过陈默。陈默给了他时间。”
    “给了他时间做什么?”
    “给了他时间还债。”秦墨转过身,看著沈牧之,“方诚用了十年时间还债。他把真相挖出来了。他把恆远地產的案子翻了。他把陆鸣安顿好了。他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然后——他死了。”
    沈牧之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不是自杀。”秦墨的声音很低,“是陈默。方诚知道。他知道陈默会来找他。他不想逃了。他用自己的命,换了陈默的停手。他说——『我死了,你就不要再杀了』。”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会找到的。”
    秦墨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他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查陈默。2008年之后的所有记录。”
    沈牧之回覆:“好。”
    秦墨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名字:
    “陈默。2008年坠楼。右腿骨折。消失。”
    “陆鸣。2009年坠楼。下肢瘫痪。消失。”
    他看著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方诚找到了他们。陆鸣放下了。陈默没有。”